解淮到解愔安排给祀识的房间时,那人正在清理被二人弄得惨不忍睹的“战场”。
他弯下身,帮祀识一起擦拭沾在地板上的墨汁:“言初哥哥以后还回葛湖村吗?”
神态把握得极好,仍是祀识所熟悉的那个曦阑。
祀识停了手上动作。
“为何突然问这问题?”他瞥了眼解淮,突然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封信。
曦阑,似乎并没有表面那么温顺。
解淮当时邀他在石璃住下,用的理由是解愔想见自己,顺便来石璃玩几日。而看方才解愔的态度,那份和蔼略显生硬了一瞬,并不那么像想见自己。
一直住下?算了吧,怎么可能。
来石璃待一阵,就是为了打消解愔怀疑自己接近解淮目的不纯的疑虑。在权力越高者面前,越得时刻保持警惕,而越是这样就越容易累。
——可他真的只想偷懒!
对于恢复往日权力,他并无多少执念,也不是很想复仇,对江山美人也没有多少特别的渴望。
但解淮不笨,见祀识迟迟不应,便猜到他内心所想。
为将其留下,他忙又换了个临时现编的借口:“葛湖村近日总出事,怕是右会盯上了……我还是怕哥哥留在那里会出事……”
祀识思考半晌。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柏完和荷枝倒还无法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害,可若是右会盯上的话,那下次出来的,可能就是皇这种档次的人了。
“再说吧。”祀识给自己留了退路。
这话解淮没应。
祀识以为他生气了,偷偷瞄一眼,却见那笨蛋拿着被润湿的布,正心不在焉地反复搓着一小块早已干净的地面。
噗。
对不起,太可爱了没忍住。
“怎么了?”解淮一愣一愣地抬头,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好呆,这么个反应慢半拍的笨蛋到底是怎么被传成“恐怖分子”的?
祀识掩唇轻笑:“你这认真架势,是想把地板擦穿……还是要拿地板当镜子照?”
房间本不该收拾得这么慢,毕竟在解淮来之前就已大致整理明白了。奈何某个笨蛋东磨蹭西磨蹭,生生赖到了戌时。
“天都黑了,非要把这屋擦得一尘不染才肯回去?”祀识斜斜倚着床角,见解淮依旧一副卖力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解淮转了转发酸的手腕,不知为何看上去意犹未尽。他垂着眼,掌心那块布已经被他搓得皱巴巴,却还在那块早就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反复打圈。
“明明一张清洁符便能解决,你这家伙倒好,徒手擦。”祀识摇摇头,眼底却含着笑,“想留下住就早说。”
演技都这么笨拙,以后叫人骗了可该怎么办?
解淮抿紧了唇,把那块布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摆在案角:“没有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哥哥刚来我们石璃,我怕哥哥待不惯,才想着要多陪陪……”
“明天不就要去延陵了?到时你也怕你家言初哥哥待不惯?”祀识拿方才翻阅的药书轻敲解淮的头,面上噙着笑,“哪有那般娇气,鄙人一介乡野村夫,倒要被你说成什么千金小姐了。”
解淮摸了摸被敲的地方,没躲。
“哦。”他应了一声,显出几分懊丧——也不知是懊丧被戳穿,还是懊丧明日之后,就没有这样赖着不走的名目了。
“你哥是不是说什么了?”
“没什么。”解淮别过头。
祀识叹了声,往他手里塞了枚平安扣:“我不知道你兄长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从那边出来之后,耳朵一直是红的。”
解淮攥着那根糖画,半天没动。
“不是。”他忽然说。
“嗯?”
“他没说什么。”解淮抬起头,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水光,嘴角却弯了,“是天太凉了。”
“他没说什么,那你还不走?”祀识笑了笑,“长大了,都用不着我哄了?”
解淮没答话。
祀识又等了几息。
他慢腾腾地起身,走到门前,手搭在门上,指尖悬在半空,却没用力没有推下去。
“哥哥。”他没回头。
“嗯?”
“明天去延陵……”他顿了顿,“我会寸步不离跟着哥哥的。”
祀识失笑:“这是威胁还是表忠心?”
解淮没答话,只推开门,半边身子已迈出去,却又忽然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串小小的银链子,飞快地塞进祀识掌心。
“今日在铺子里看见的。”他的声音又轻又快,像怕被追上,“我觉得……很配哥哥。”
解淮没等祀识说话,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关门时没藏住微红的耳尖。
祀识低头借着烛火看那银链。
这笨蛋,真傻的要命,这架势是要把他全身上下装点满了饰品不可。
他把那银链随手带上,便打算歇息了。可偏在此时——纸窗被拉开条缝。
祀识猛地转过身,再细看,那纸窗正一点一点被向外拉开。
他屏住呼吸,扯过手腕上的红丝。
“吱呀——”
在窗被拉开的同一刻,那蓄势待发的红线在刹那间绞杀而出。
只听“铛”的一声,那如钢般的红丝竟被生生震回,震得祀识踉跄两步。
“是我。”来者略表歉意地收了剑,声音却还是冷冰冰的,像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错。
祀识眯着眼,才认出那人。
韩亦颜。
“你来做什么?”即使算是“出生入死”过的,祀识仍不敢轻易放下警戒,“云生海楼这么好进?客卿大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找我?”
韩亦颜摇了摇头,伸手:“怜玥。览冥国的月神跑到你这里来了。”
祀识动作一僵,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按住那枚住着魂魄的魂片。
“别藏了,太子殿下。”韩亦颜皱了皱眉,“览冥国不可以一日无月神。”
“什么意思?什么太子?”祀识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若按这一世的日子来算,“祀识”还被他的好父皇囚禁着,被称为“太子殿下”……
可自己分明演得很像,连解淮都没认出“司言初”的什么不对,韩亦颜一个与自己压根不熟的客卿……?
“师傅让我来的,”韩亦颜见他不肯动,也猜到是祀识不信自己,“应荐星。国师大人。你若不信,可以找他。”
祀识的疑虑更深了。
应荐星平日里那么忙,现阶段又是祀遇璟压榨百姓最严重的一段时间,哪有闲工夫派人来查他个乡野之辈?
“算了,我们也没功夫解释。”韩亦颜皱起眉,“我亦不知怎么能快速取得你的信任。可那魂片在你身上多待一天,被石璃解氏的人发现的风险便越大一分——”
“——那我就该交给临彬南氏的人?”祀识手越按越紧,“我更相信我自己——”
“——顾全大局,祀言初你必须赌一把。我们不会伤月神大人,也会尽力早把你接回览冥。”韩亦颜再次伸了手,“你也是‘祀识’的其中一份,师傅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祀识僵住了。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
翌日,石璃府中比往日喧闹。
“小叔叔——!”七八岁的孩童一路嚷着冲到解淮房前,“太阳晒屁股啦!我们去延陵玩啦!”
无人应答。
“小叔叔?”孩子又唤。
一旁侍从见状,温声告知:“无恙公子,二公子一早便陪客人出去了,不在房中。”
此刻,石璃商街之上。
祀识与解淮刚从第四家成衣铺子里出来,身后掌柜的目光颇有些耐人寻味。
“还挑不出来?”祀识似乎并未察觉此间的微妙,而他正尽全力压下昨日韩亦颜在他心里掀起的巨浪。
手又去碰那枚魂片原先待过的地方——即使此刻已经空了,可他还是怕,怕韩亦颜是假的,怕自己做错了决定。
几乎到了破晓时分他才睡着,今日早些时候,解愔又将他拉至一旁,嘱咐他带解淮去为南迁邑挑选生辰贺礼,并塞了一袋银钱,说是贴补。
重要的是,这笔钱归祀识自行支配,贺礼则由解淮付账。正解了他紧缺银两的燃眉之急——即使这“燃眉之急”已经在他身上不算稀奇了。
“我不懂女子衣裳。”解淮竭力掩住口吻中的嫌厌。
反正穿什么都是徒劳。他漠然想着,却忍不住偏头看祀识——今日这人披了件比昨日鲜艳些的红外衫。
“也罢,”祀识从善如流,“那便去延陵再瞧,听闻届时还有场拍卖会。”
解淮:“……”
他能不去延陵么?
他不愿为南迁邑费心,却也并不想在延陵那等热闹地界,被更多不相干的人分走祀识的注意。
正出神间,眼角余光瞥见祀识的手指正有意无意摩挲着腕间他送的那银链子。
果真衬得好看。
他不自觉勾了勾唇,而正思索间——
“小——叔——叔——!”解无恙如同一支离弦小箭直冲过来,“我们……”
解淮一把按住他脑门:“何事?”
“小叔叔……他、他是谁?”解无恙缩了缩脖子,指向祀识。
祀识俯身,与孩童平视,眼中含笑:“你就是曦阑常提起的小侄儿?”
解无恙竟显出几分怯生,点点头,倏地躲到解淮身后。
在他印象里,他那阴晴不定的小叔叔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别人。
“怕什么?”祀识失笑,顺手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小孩儿又不好吃。”
解淮将侄子拎到身前,面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祀识瞥他一眼,直起身贴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语带调侃:“我啊……更爱吃十七八岁的笨蛋。”
解淮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片刻后,他闷闷地开口。
“那哥哥是见一个吃一个。”顿了顿,“还是只吃眼前这个。”
祀识莞尔:“谁家的笨蛋听不出好赖话?”
“你家的。”解淮赌气般垂眸不看他。
一旁,解无恙扯扯他的衣角。
“小叔叔……要去延陵了。”
他似乎在找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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