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到，小心火烛——”
书舍还亮着灯。打更人的声音传遍街街巷巷。夜深人寂，惟有石璃解氏府邸——云生海楼偏南的一处院落尚有微光。
祀识瞥了眼窗外，努力平复近乎绝望的内心。
多少次了……传出去得把人笑死，这世上怕不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会被自己另外的一片情感给困在灵府里。
毕竟被分成了细细碎碎那么多片，仔细一想，自己与自己闹矛盾，倒不算稀奇？
分明由情感化成的魂片都无自己的生命，要活过来绝无可能，自己吸收的这枚却比有生命的做得更绝，生生用幻象骗了他十九次。
祀识只记得曾从古籍上见过，被分走的灵魂会在被吸收时制造幻象以自卫，与先前木皖吸收自己其中一枚时所遇状况一样，但这……制造的幻境未免也太多了吧？
吱呀——
又是熟悉的开门声，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依旧是解淮，依旧端了碗药进来，还冒着热气，许是刚熬好的。
祀识连睡都懒得装，就这么维持着方才发呆的模样坐着。
“言初哥哥醒了？这么坐着……要不还是先躺下吧，一会儿别冻着了。”解淮将碗搁在床头的木柜上，想扶祀识躺下，那人却没作任何反应。
解淮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又向他靠近了些，望着他眸，轻唤道：“言初哥哥？”
祀识极轻地应了一声，随即散散慢慢地倚着墙根，语出惊人：
“你，又要用什么法子困我？我真的对那个笨蛋的身体无感，劳烦别再在我面前用美人计了。首先我是个男的，要来困住我好歹演得像一点，找个女子吧？找解曦阑算什么？”
气氛僵了片刻，解淮愣了半晌才开口：“我……我对哥哥用美人计？”
“嗯，”祀识不轻不重答了一声，“我知道你只是走个自保的流程，不过你是真不用防着我。
“听着。你，就是从我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虽然掉的时候疼，但现在我真的没有任何感受——不过是一点力量，我不缺，更别提情感了。我不图你什么，所以，现在乖乖放我出去，曦阑在外面该担心我了。”
说罢，他又补上一句：“这是最后一次我这样和你说话。我告诉你，我脾气很不好，耐心极差。虽然我知道你不是活的，但劳驾，下次我醒来不想再看到这个场景，我要回那个洞，爬出去，找曦阑，懂？”
解淮虽不懂祀识所言，却缓缓点了头。
“说好了啊。”祀识再威胁似的看了他一眼，倒头睡下，“别烦我。”
连续累了许久，加之与魂片来来回回周旋多少次，他几乎筋疲力尽，脑袋刚贴到枕头便睡着了，连被子都未盖好。
解淮眸色微沉，上前将被子替祀识掖好。
——又有人扮作他去骗言初哥哥？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点，想马上查清到底是何人能潜入石璃，且做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捣乱。却又瞥见祀识疲惫过分甚至是憔悴的脸。
算了，哥哥睡眠浅，这事改日再查。
他轻叹一声，转而将那碗被温了一次又一次的药带走。
-
“嘶——”
祀识躺在一片冰凉的黑暗中，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刮过湿冷的粗糙石壁，胸口也不时发闷。
回来了？原来自己这魂片这般听话么？
“曦阑？”他又瞧了四周一遍。
解淮闻言，顺从地靠了过来，先将手搭在祀识背上灌些灵素，而后柔声问道：“哥哥的伤口还疼吗？骨头都折了两根……我都替你接上了。”
“你怎么也跟下来了？”祀识轻轻转了转手腕。伤口愈合得七七八八，曦阑处理得很仔细，连最细微的擦伤都没放过。
摔得那么狠，骨头没散架真是万幸。
解淮没答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摆。他抬眼看向祀识，眼尾那抹红还未褪净，在昏暗光线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枚魂片空壳呢？”祀识半晌才想起来怜玥，又怕解淮察觉到陌生魂魄在内。
“那东西……哥哥等着，我找找。”他把手探入衣袋，从中摸出个不规则形状的魂片来，“这东西怪异，哥哥最好别带在身上。”
祀识摇摇头：“旧友要我替他管着。多谢了。”
他或多或少能感应到魂片的状态，怜玥应该是短暂沉睡了，怎么叫都没动静。
祀识蹙起眉，打算暂时先不管这位月神大人：“你为什么又跟下来？”
解淮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变这般快。
“你不要我，我才跳下来的。”他将声音压得很低，混着一点鼻音，听着格外委屈，“我不跟下来，你……你不是更不要我？”
“唔，原来你是这么理解的？”祀识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不论怎样，他没再责备解淮的冒险举动，反而又掐了把他的脸，指尖蹭过对方微湿的脸颊，安慰说：“只要你家言初哥哥在这，天底下哪有人会不要你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太顺口了，顺口得不像经过了他那惯于权衡利弊的脑子。
解淮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那点委屈神色潮水般退去，乖顺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手臂环过祀识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抱了起来，足尖轻点，向上掠去。
“上去之后，”解淮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气息温热，“哥哥再把刚才那句话，说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祀识偏过头就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故意放慢了语调，带着笑意问他：“哪一句？”
“……就刚才那句。”解淮的视线飘向一旁不断上升的石壁，耳根却慢慢透出一点薄红，“底下太黑了，我没听清。”
——底下太黑，和听没听清有什么关系？
祀识在心底失笑，这话破绽百出，当真笨得可以。
可他看着少年那故作镇定却通红的耳尖，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最终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肩上，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
愉仙国冬日湿气重，祀识叼着根刚讨价还价买来的冰糖葫芦，拢了拢身上大氅，道：“曦阑，你们家主真允许我住在云生海楼？”
“我带回家的，兄长不会责怪。”解淮扶了把要从身上滑落的包袱，悄悄端详祀识的侧颜，“哥哥也用不着担心，在愉仙国境内，无论遇上什么都可以找我，随叫随到的那种。”
祀识掩唇轻笑，往他口中塞了枚糖葫芦，逗道：“为什么只在愉仙国境内？”
“哥哥要出愉仙国？”解淮动作顿了顿，眼底那抹隐隐的不甘很快又被收回，而是认认真真看着他说，“那……其他地方，我也随叫随到。”
他一边指指不远处伫立的云生海楼，指尖微颤：“前面就到了，一会儿我带哥哥去。”
府邸门口两个昏昏欲睡的守卫见到二人，马上打起了精神：“公子。”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石阶旁一名洒扫的侍从立刻丢了扫帚，灵活地蹿到门口两名值守的同伴身边。
他先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眼，这才用手肘撞了撞左边那人的胳膊，压着嗓子，每个字都浸满了发现惊天秘密般的兴奋：
“喂，听说了没？就昨儿个，快丑时的时候，我们那举世无双、传说中清冷孤傲、沉默寡言、帅气无比的……”
被他撞的守卫一脸“你又来了”的表情，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凑近了些：“少卖关子，赶紧说。”
“哎呀，就是咱们那位！那位平时瞧都不瞧人一眼的二公子！”侍从挤眉弄眼，朝解淮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记得三天前不？他亲自抱着个人回来，裹得严严实实，可那模样……啧啧，听老叶说他远远瞥见半张侧脸，乖乖，简直跟从神仙画卷里走下来似的，还是那种风吹就倒、我见犹怜的那种！”
另一名守卫忍不住插嘴，眼里同样燃着八卦之火：“不是说横着抱回来的吗？真当抱新娘子似的？”
“千真万确！我还能骗你？”侍从一拍大腿，情绪更激动了，“这还不算完！你猜怎么着？就在昨天夜里，月黑风高那个时辰……”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旁边的同伴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打断：“小崔，月黑风高和时辰不搭。叫你多认俩字，非去写话本。”
叫小崔的侍从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这不重要！重点是，二公子他又抱着人出去了！这回我看清了，就是那位红衣服的美人！二公子那眼神，我的娘诶……”
他陶醉地眯起眼，模仿了一下解淮当时的神情——只是似乎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就这么低头看着怀里人，那叫一个……啧，怎么形容呢？反正我要是那美人，我当场就得化那儿！”
“真的假的？你看清了？”同伴将信将疑。
“我……我当时在廊下躲懒，亲眼所见！”小崔挺起胸膛，随即又心虚地缩了缩，“好吧，就看见个背影和侧脸……但那氛围，绝对错不了！老李也看见了，不信你问他去！”
最初那个守卫嗤笑一声，重新站直了身子：“得了吧，就你们几个，整日捕风捉影。二公子的事儿也敢乱嚼舌根，小心管事撕了你的嘴。”
小崔不服气地嘟囔：“怎么叫乱嚼舌根？这明明就是铁一般的事实！话本里都这么写的！回头我就润色润色，保准能火……”
守卫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得了吧，还能火呢。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赌咒发誓那本《二皇子别勾引我了》必定洛阳纸贵，结果呢？自己买了三本撑场子，黄婆卖瓜都没你这么卖力。”
“那……那是意外！”小崔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高了几分，随即又泄了气，懊恼地抓抓头发，“是……是我不行，写烂尾了！那么好个原型素材——我亲哥和那位览冥国二皇子，二十多年前的事儿，多少恩怨纠葛、爱恨情仇啊！多好的料，硬是给写垮了，我能怎么办？”
“呵，”守卫翻了个白眼，语气斩钉截铁，“要我说，根子上就错了。两个大男人，话本里写成生死兄弟、莫逆之交，那是豪情。非要往什么夫妻情爱上扯，断袖啊，这谁看得进去？”
另一位也这么说：“也难怪你那个‘山有焦术’的笔名被各家书坊联手抵制。听哥一句劝，这路子走不通，男人跟男人之间哪来什么爱情？都是瞎扯。”
小崔听了，嘴角往下一撇，脸上写满了“夏虫不可语冰”的郁闷，低声嘟囔道：“怎么说话跟我家那个老古板哥哥一模一样……冥顽不灵。”
而此时话题中心二人却对此事浑然不知。
“一对叁……？”解淮盯着满手的烂牌，最终极小心地挑了张最小的。
“要不起。”祀识的脸上被解淮画满了乌龟。关于打牌这种新鲜玩意，他自认是参悟不透了。
先前分到的牌都烂无比，解淮告诉他五个连起来就能组成一副连牌，可他就在壹到拾能连的中间偏偏少了张肆。
“怎么可能要不起？”解淮的眼皮直跳。他先前放水三场却连胜三场已经吃了教训，现在连牌都给故意换了。
每人二十二张，他就偷偷给了祀识大王小王、四张贰、四张壹，再加了一副从叁到皮（Q）的连牌，以及怕他怀疑随机分的六张散牌。
祀识将牌摊给解淮看：“壹和贰比叁小，不能用，其他都是连着的。”
“壹和贰比叁大。”解淮耐着性子教他，“还有，这两张王牌配在一起可以变成炸弹，四张相同的牌也是炸弹，不论大小，什么都能炸。”
刻着鲛人的两张花色牌被祀识推到一边：“这两块多好看，又没有规定必须出掉。这样我认输了。”
祀识很有底气地把牌推到一起。
安洋国鲛人的智力多高，虽说他祀识整日算天算地算人心，但这么高智商的游戏，他是真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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