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幼兰引她进了最靠右的一栋楼,袁孝勋排名老七,她们一家和排行老六的一家同住。“家里人有点多,”她解释说,“我和我娘一般在这间屋子里活动,原来是书房,孝勋也不看书,我就把那长桌子挪走,摆了一些欧式的皮沙发......”
她推门进去,陈太太正歪在一个沙发上打毛衣,乍一看到金雪池、愣了好几秒,把针线架子转身放在五斗柜上,同时扣到了一个相框。
陈幼兰高高兴兴地把金雪池介绍给她,她一边听,一边点头,道:“我认识的。还是你们年轻孩子玩得好,薛太太在船上并不搭理我。”
金雪池被陈太太一席话弄得十分尴尬,好在陈幼兰了解自己的母亲,也有点了解金雪池,不认为她是故意对自己母亲不礼貌。
丫头泡茶拿点心去了,陈幼兰拿来一个描花样的册子,给她分享最近制了几身什么样的衣裳。据金雪池观察,那花样还是较为乡土。唧唧啾啾地介绍完,她又把婚礼上的礼单翻出来,指着那些名字,一个个看他们随了多少礼。
“这个是你们吧?薛莲山夫妇。”她用涂了红蔻丹的指甲尖一路比着划过去,“嗯......”
金雪池立刻不好意思了,“我们的经济状况不太好。”
陈幼兰也想到了,她是谁来都爱讲这些,可当着金雪池的面,好像显得小家子气。“不,不,没有关系的,你和薛先生结婚我还没随礼呢,我就是忽然想起你们的名字可能在上面......咦,并不少呀,有一千。”
绝对没有一千。金雪池默默地想:袁孝慈帮忙垫钱了。
陈幼兰虽然过完年才十七,也新婚燕尔,但在做太太这件事上简直像有十年以上的功力,不仅细数谁家够意思、谁家太小气,又取来袁家的相册、族谱手抄本,给她讲起了袁家的祖上功业,哪位长辈做了什么事、哪位亲戚丢了什么人,似乎她已经在这个大家族里转世了好几辈子。
她谈起袁孝慈时的语气,是相当之钦佩且喜爱的。袁孝慈在袁老爷身边扮演着一个话事人的角色,这些时日的难民潮引起了巨大的社会问题,作为行政官的女儿,她正积极为慈善赈灾、华人社群内部协调而奔走,在公众面前有相当好的形象......
金雪池本来是喜欢听八卦的,但她爱听比较刺激的八卦。陈幼兰的叙述方式和内容都偏向无聊,听得她晕头转向,感觉不如陪小桂办年货。好在两小时后,楼下响起了引擎声。
“这是孝勋回来了。”陈幼兰说,“他开车就是这个动静。”
金雪池都快爱死薛莲山了,但并不能听出他开车和别人开车有什么不同,不禁对陈幼兰刮目相看;类似的传说,她只听说过母亲能在一百个婴儿的哭声中听出自己的婴儿是哪个。
陈幼兰和陈太太同时起身,陈幼兰出了房间,陈太太望了金雪池一眼,重新坐下。
她知道是什么缘故。
倘若陈太太不表现得戒心这么重,她还不一定对人家的相框感兴趣,但这样一个局面,金雪池非看不可了。她有种小孩般的逆反心理,也无意去想道不道德。陈太太是岿然不动的,她假装转身去摆弄五斗柜上的茶具,一手提起茶壶,另一手的食指就无声地把相框撬了起来;将茶壶搁在玻璃板上时,相框也重新倒扣回去,轻轻一声。
金雪池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现出来,只是端着自己的小茶杯,哼哼着绕到窗前去透风。
她差点以为看到了小时候自己。
当然,那不是她。照片中的人留着清末时流行的“满天星”发型,穿大襟袄、百褶裙,还裹了小脚,坐在高背椅上,两只伶伶仃仃的脚够不到地面,只是悬垂着。几十年前的照相技术能把再漂亮的人都照得一脸呆样,然而这个少女不同,直瞪着镜头,双唇紧抿、中间一大截线条平行,嘴角朝上。
笑得有点坏。
金雪池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试图也这么笑一下,但因为脸部肌肉常年缺乏活动,笑得很诡异。
陈幼兰许久不回来,她和陈太太同处一室倍感煎熬,溜下楼去了。尚站在二楼楼梯口就看到这样不雅的一幕:袁孝勋正躺倒在客厅的木沙发上,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上,嗑得满地都是。
袁孝勋看到金雪池,一骨碌坐起来了,张口便是:“喂,我姐现在还喜欢你老公。”
“薛太太。”陈幼兰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房间飘出来,比单独与她相处时更细、更柔,“你先走吧!改天我去找你玩,等会儿我们要出去一趟。秋衫,你给薛太太一角车费!”
金雪池连连说不用,抬腿便走。
此后多天她都在思考照片里的少女和陈太太的关系,一点也不参与筹备过年,使小桂很不满,认为她这个太太是不合格的。
首先,少女必不能是陈太太,因为少女是高鼻子、陈太太是塌鼻子。也不会是陈幼兰小时候,陈幼兰虽是高鼻子,但时代对不上。大概是朋友、亲戚之类的关系。桌上甚至连陈太太自己的相片都没有,就只有那一张照片,说明陈太太相当之珍重此人。
第二,少女跟自己是什么关系呢?虽不知道她长大了是什么模样,但真跟她当少女时一模一样,脸有点局促,没长开,黄花菜似的身材,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和她那么相像了。
金雪池几乎是瞬间就想到:我妈妈!
她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想抓住陈太太问个究竟,但社交是有规则的。恰如没人问她的本姓是什么,她也不能问陈太太的本姓是什么,突破了这层规则,就和袁孝勋的冒犯程度没有差别了。那她就婉转地去套话,要么她去套陈幼兰,要么让薛莲山去套袁孝慈......算了,我姐喜欢你老公。还是她去套陈幼兰吧。
于是隔天金雪池又打算去一次,临走前,小桂很惊讶地问她怎么在饭点空手去别人家,然后给她塞了一只桂花鸭。
金雪池没有劳动定青送,自己叫了一辆黄包车。坐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她抚着包裹桂花鸭的报纸,心里很迷茫:小桂都比她周全。碰上更周全的陈幼兰,她能顺利套出话吗?陈幼兰又那么爱“数家珍”,把每天的事细细一数,陈太太也知道她偷看照片了,袁孝勋也会到处嚷嚷。
“师傅,”她叫道,“停车。”
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她抱着手臂,无限回味着母亲。此刻是黄昏时分,海岛城市的霞光要比内陆城市更浓酽些,她仰着头走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无穷的宇宙间,却又让她和母亲如此相遇......看似是人海茫茫,其实23个陌生人挤一屋,就有过半几率找到共享生日的人。
好像有人在叫一个姓高的人,金雪池痴痴地走着,没注意。直到何二太太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明明白白是在喊她:“高材生!”
“何二太太,你好。”
“我正要回家呢。你提着一只鸭子散什么步?”
她想了想,把鸭子递过去,“送给你。”
何二太太于是仰头大笑起来。她是女人味十足的那种人,这样毫不做作地笑、笑得浑身直抖,也别有一番娇媚的风味;领子上一朵假绢花,花瓣也跟着颤。
“谢谢,薛太太。”何二太太一把抓住她的腕子,“走,我请你吃饭。”
何二太太和薛莲山这种喜欢排场的人不同,请吃饭也请得实惠,路边就找了家馆子,然而仔细研读菜牌子后,点了一溜菜;同时让店小二打电话到家里去,说不回去吃了。并排坐着,她又把金雪池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这里嫌瘦那里嫌瘦,问:“大学的食堂吃得不好吗?”
“不是,我不容易长肉。”
“哪有不容易长肉的?还是太辛苦了。听口音,你是广东人?”
金雪池感到很郁闷,她以为自己的国语很好,结果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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