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桂早就觉得先生太太的关系不好,同处一间卧室,却要分床睡,现在更是互相不讲话了。
两人早出晚归,同处一檐下的时间本就不多。金雪池吃了晚饭就直接到餐厅对面的一张小书桌边坐着,翻她的书,写写画画;薛莲山会多陪他们坐一会儿,笑嘻嘻地扯些闲天,末了钻进书房。其实都符合他们的行为模式,就是不跟彼此说话。
小桂有种隐隐的高兴。她本来是该早上拖地的,偏把书房留在最后拖,拄着拖把,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问他:“薛先生在忙什么?”
薛莲山有时会跟她念一段报纸,或是讲讲手头上的事,语调之亲切,像是对小孩讲话。小桂十岁被卖去当丫头,从来是被主人家打来骂去的,从没有人这样对她,比起听内容,她更注意听他的语调语气,末了,做出傻气的笑,“我是不太懂的。早上去买了杏干,你要不要?”
倘若他说要,她就认为是一场很良性的互动。
金雪池没有搬出去住。其实以她的工资,完全负担地起一间小屋,比她在上海时的境况好多了;但那时她决心离开他,现在她却被和他绑在一起,没必要花钱赌这个气。还不如留着来还债。
其实薛莲山根本不能算是骂她,相反,她最后一段话倒是说得太重了。唉,她到底是大小姐性子,一点委屈都受不得,非要人捧着才舒服。现在不与薛莲山和好,也是因为她有大小姐的骄矜,只有他主动找她的,没有她主动找他的。
但这回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她决定就算不找他和好,也释放出一点友好的信号。
虽说她是人寿业务组的,但档案室完全向她敞开,她能接触到船舶业务组的资料。一摞一摞地搬回来看,没人有意见,她也就慢慢地对船舶业务通了几窍。
某天回去,薛莲山正坐在桌边看合同,一见她来,把合同往桌上一甩就走。她拿起来仔仔细细读了一晚上,感觉到处都是圈套,一只八爪鱼踩在这份合同上,八条腿能同时被吊起来。现在正是运输需求量大的时候,各公司都供不应求,想来乔裕民也不会以如此低的价格把船租给他们。
第二天她在佩珀公司就尽干私活去了,把乔氏租过来的四艘船的档案整理出来,在值得关注的地方用红墨水划了勾,晚上递给他。
薛莲山看也没看,推了回来。
“看看吧,那几条船有问题。”
他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金雪池把东西放他床头了,为了检测他看没看,在不同页数夹了两根头发。结果他真没看。
只好找到定青,指望他当个传话筒。她不指望他能看懂详略不当的影印件,抽丝剥茧地讲给他听:“ 第一,看这里,爱丽丝号的货舱总容积只有一千三,密度特别大的煤也要1.4立方米每吨,想要装下一千吨,至少要一千四的容积,考虑到曲江的煤品质不很好,还得更大。但是合同上写的是载重一千吨。”
定青问:“合同上写了货舱容积吗?”
“写的一千五。因为船的容积不好测,我们也没法测。”金雪池在膝上垛了垛那沓纸,“我拿的是内部保密文件,其实违反了职业道德,不过乔裕民也没道德。你不要出去说。”
“好的。”
“第二,根据维修记录,过去一年就有两次因为船底漏水返港,一次因为引擎故障延误,远高于行内平均故障概率。这也是内部资料。乔裕民没提船修没修过,合同却规定‘货物损失全由租船方承担’,很可疑,货物有可能受潮。”
定青恍然:“是的。”
“第三,四条船的年纪都在十岁以上,速度大概也有问题,会多烧很多燃料。我没有直接证据,且看着吧。最后就是合同里说租金含战时保险,这个战时保险——”
说到这里时,薛莲山大步从外走进来了,她立刻闭了嘴,站起身。薛莲山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脱帽、脱大衣,进厨房洗手去了。
金雪池悄无声息地跟到他身后,扶着门框。
洗完手,他甩着水出来,甩了金雪池一脸,从她身边挤过去。金雪池一抹脸,又默默地跟到了卧室,看着他拿绢布擦眼镜。擦好后戴上,他平平地开口:“保密资料不能拿去跟乔裕民对峙,我没证据质疑他。”
“那暂且用着破船,合同里关于承担损失的条款要改,战时保险取消。”
薛莲山半天没说话,心里觉得很稀奇,因为他好像真的需要金雪池提点一二。战争是秋天才打起来的,战时保险应运而生,他这段时期完全没钻研过任何保险业务,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金雪池觑着他的脸色,补充说:“这个是最初版本的战时保险,贵且不全面,他估计要赚中间差价。我给你投一个涵盖战争险和海盗险的组合,能涵盖这条航线九成以上的风险。”
“那——”他想了一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遂点点头,“好。”
金雪池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用食指抠着床单,小声说:“别生气。”
薛莲山又觉得她可恶,又觉得她可爱,“谁生气了?我跟你生气?胡说,我从来不跟人生气。”
她低低地“哦”一声,溜出去了,两条长辫子拖在身后一荡一荡的。
年前薛莲山亲自跑了一趟曲江,坐船去广州湾,把从广州湾到桂林的路蹚了一趟,又租民用卡车、内河船,还办了个战时运输证。他是做实业起家的,不仅自己能跑,还对各部门、流程都熟,抢在过年前让这一条运输链动起来了。
金雪池已经对人寿保险工作厌倦了,对小胖子也很厌倦,他的指甲似乎始终处于受害后的应激状态,长得飞快,导致他每天都有新的可啃。可工作不就这么一回事吗?哪有永远新奇有趣的工作呢?绝大多数人的工作比她的更苦、更累、更无聊,工资还更低,这个世道,有份糊口的工作就不错了,还挑有没有趣。
她决定治治自己的小姐性子,把挡在自己和小胖子之间的一摞文件夹挪开了,使自己的偷懒无处遁形。小胖子又是个好事之人,更加积极地窥探她在干什么,她在他的监视下努力工作。
只在左手边竖起一摞书,阻挡小胖子的指甲攻击。书后有一本英文词典,是她唯一从上海带来的书籍。
临行前薛莲山嘱咐一切从简,不要带书。她还是偷偷带了一本,不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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