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还是昧旦,天明却不见日,河水冰冷刺骨。
阮皎玉的上身是人形,下身却是一条修长、呈流线型的银白鱼尾,鳞片泛着冷色,在琼河的激流中如同一道闪电。
为了游动的同时不受水中断木碎石等的伤害,女人没有低头去细看女孩的情况,但触感不断从环抱着瘦小身躯的双手下传递过来,她挪了个位置,摸出这是密密麻麻的很多圈粗绳索,从胸前一直捆到腿部,摸得她心惊,而从身形上来看,她最多不过八九岁。
难不成是先捆了溺在河中,然后才沉轿的?
这个猜测加剧了阮皎玉心中的急切。
她隔着绳索实在没法感应到程双圆的状态,于是在游过两个连在一片的村庄后,看准了一片荒林,再顾不得岸边如何了,直接抱着小丫子冲出了水面,落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
她鱼尾一摆,化成双腿跪在地上,伸手去摸小丫子的脉搏。
微弱,但还在跳动。
阮皎玉松了一口气,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鳞片,快速把剩下的绳索尽数割开,抱着女孩半跪起来,就着背对自己的姿势勒住胸腹,颠动着往下控水。
争气的小丫子很快有了反应,开始吐水呛咳,一声大过一声,又渐渐地止住,张着嘴急促地呼吸。
阮皎玉抽出一只手,轻轻地顺着她的背,直到她费力地自己支撑起来。
小丫子用力眨掉咳出来的泪花,先入眼的除了泥泞的地面,便是一只不属于自己的、苍白的脚,在地上踩成了如月如桥的弧线。
忽地,她的眼前闪过几张昏暗又模糊的画面:周遭说不清是喧嚣还是静谧,所有昏暗的人、事、景都沦为陪衬,一条波光粼粼的鱼尾从静止的背影里划过,把不知哪里来的光一分为二。
是做梦吗?她想。
“感觉还好吗?”背后传来话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丫子听到了声音,从梦境似的片段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本捆着自己的绳索都没了,嫁衣也被破破烂烂地扔到了一边,而自己浑身湿透,趴在岸上,虽然头脑昏沉,浑身冰冷,但该疼的地方一样都不少,全都用力地在疼着。
她左右摇了摇头,发了一会呆,嘶哑地问:“我死了吗?”
阮皎玉双眉向两边松开,心里泛出一丝软意:“你没有死。”
小丫子不响了,她将酸痛的左手移到眼前,抖动着张开,里面居然还躺着那枚贝。
她呆呆地看着它,终于相信了自己仍在活着。
阮皎玉沉默地注视着女孩的举动,当看到她手里紧攥的那枚贝时,眼里闪出一抹恍惚——曾经,她自己也在这条河边拾过贝,当她把它们抓进手心时,也会因紧张而抓得很紧。
她很快回过神来,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四周。
这里离她要带她去的地方还很远。
她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小丫子肯定不会是吃了饱饭才被捆上的——她从河里捞上来的所有女孩都是饥肠辘辘,甚至大部分都瘦骨嶙峋。
她担心饿坏了的小丫子撑不到下一次入水,起身准备去四周先找些浆果类的吃食给她垫垫。
出乎意料地,当她正要迈步时,瘫在地上的女孩一把抓住了她泥泞的衣摆。
小丫子正是浑身乏力的时候,抓她却抓得很紧,如同抓那枚贝一样。
阮皎玉低下头,想张口让她放手。
“你是河神吗?”小丫子却先费劲地问了一句。
“我不是。”她答。
“那你是谁?”小丫子努力地抬起头,湿润的发丝却始终完整地遮住她的视线,令她不断左右晃着脑袋:“是你救了我吗?”
“我叫阮皎玉。”
阮皎玉蹲下身,轻柔地拂走她脸上的青丝:“是我……”
是……什么?
在望见那双黑亮清透、泛着靛色的眸子前,居然没有任何钟鸣铃铎来震声示警。
于是,那一刻到来时,阮皎玉的胸腔耳畔都只有一片全然无声的寂静,仿佛所有支撑思索的事物都被结冰的回忆冻成了一片霜原。
整整两百年光阴,在这两弯仿佛藏着一切的眸色浅池里,轻盈得如同白驹过隙。
她无数次试图梦得清晰一些的面孔就这么出现在眼前,生动、鲜明、一如往昔,瞬间将所有纵横的时光、交错的情感都打作了涛尖的泡沫。
小丫子不明白为什么她说到一半就停了,眼里露出疑惑。
阮皎玉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晰的表情,嘴唇却忽然颤抖起来,接着是下巴。她在女孩惊诧的目光里试图抑制自己,却分毫无效,只能失控地任它蔓延至全身。
“你怎么了?”小丫子吃惊地问,“你好像很冷。”
“我……没事。”
阮皎玉连舌尖都在打战,顿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你……我……你是……你叫什么?”
“小丫子。”
女孩的目光黯淡了一些——她没有大名。
阮皎玉心中一抽,这一抽如同打头阵般,由浅及深的钝痛如潮水般随之而来,片刻便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神情终于无法抑制地泄出痛苦,视线从小丫子半边红肿的脸上移到她满是勒痕的身上,再一寸寸挪开,忽然猛地站起来,转身疾步趟进河里。
“你去哪?”
这个起身太快太突然,小丫子一下没抓住,赶忙强撑着扭过身,望着她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试探地喊道:“阮……皎玉!”
阮皎玉浑身一震,立在岸边回头望向她,泪水却夺眶而出,整个人向后倒去,转眼间便融入河流。
她没有回答。
小丫子怔愣地望着她方才消失的地方——她刚刚好像看到一条鱼尾在那里一闪而过,那条鱼尾竟然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怎么就这么走了?
这么突然……她还没有回答自己呢。
女孩兀自愣了片刻,又低着头想了一会,逐渐明白过来。
对方已经救了她,她松了绑上了岸,现在还活着,就算是救完了,那阮皎玉去哪里,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想告诉自己,也是应当的。
小丫子这么想着,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难过和失落。
阮皎玉。
她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这个名字。
“阮……皎玉,阮皎玉,阮,皎玉……”
小丫子念着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念,直到头脑昏沉得如有千斤重。
她饿得太久,又在河底受了寒,此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软倒在沙地上,意识陷入了混沌。
-
琼河中游,北岸,小仓村。
唢呐声已经停了。
乐师也生在这两岸,对河神娶亲这样的大事喜闻乐见,并且对于能被请来参加颇为自得。此刻他将唢呐挂在胸前,也跟着村里人一齐站在岸边,在列队的官兵的注视下,伸着脖子往河里瞧。
这么多人可是都看见了,新娘子刚送进去没多一会,河水就开始汹涌,他在岸边住了二三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急的河水。
那时候,下水就是送死。没人敢打搅河神。
直到河上风浪平息,满头是汗的里伊才松了半口气,赶紧派了个水性好的人下去探底。
河神娶亲送了小丫子,他实在是不得已——为了这场百年一遇的大事,他提早十年,在小丫子刚出生时就给她爹娘说好了,这个女娃要留着给河神,却没想到这妮子长成了这个古怪性格,活像个扎人的苍刺头。
唉!
等他发现后已经迟了,下一个女娃到娶亲这日才不满三岁,只能送小丫子,送得他心里直打鼓,生怕这死妮子一个不小心冲撞了河神,害得他这个里伊也不落好。
好在,如今看起来,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派的人在水下摸了半天,沿着河一路露头,最后在离岸约百米的地方停下了,在河里闷了半晌,猛地冒出来,开始往岸边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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