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高挽醒得格外早。
她说不清楚自自己为何那么早醒了,且一醒便再也睡不着。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绣着的折枝梅花,半晌才觉出周遭静得瘆人。
原是睡前觉着心烦,将守夜的两个侍女都打发了出去。
此刻倒好,偌大的寝房里只她一个人,连个伺候起身的人都找不到。
她翻身坐起,随手拽过一件月白色外衣披在肩上,脚便不由自主地朝门边走。她想去唤池儿来帮她梳洗。
门“呀”的一声开了,廊下灌进来一阵凉风,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抬眼向院子里望出去。
晨光熹微,青石阶上一片惨白。她看到她的阿娘歪在阶下,发髻半坠,面上全无血色,触目惊心。
高挽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扶着门框,指尖却一根根地失了力气。
风忽然变得刺骨,凉意瞬间从指尖冲到天灵盖。她想叫,喉咙却像被人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想跑过去,膝盖却软得像团棉絮,整个人顺着门框就往下溜。
“阿……阿娘……”她终于挤出两个字,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干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宫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朱红色的墙身被雾气洇得发暗,像是褪了色的旧绸子。
“阿娘!”高挽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再有回答了。
她踉跄着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文元皇后身边。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伸出手,颤抖着把手指放在文元皇后的鼻下。
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
她弯下腰,把耳朵贴在文元皇后的胸口。
没有心跳。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她想不明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呆呆地跪在那里。
不知道跪了多久,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灰白色的晨光先是照在文元皇后散落的衣摆上,然后慢慢地移过来,照在高挽苍白的脸上。
阳光是暖的,但她一点都感觉不到。她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从骨头到皮肉的冷。
她的脑子也是空的,她想不起任何事,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做了什么……怎么一睁眼,阿娘就不在了……
是池儿发现了她。
池儿端着一碗盆热水来寝殿为她洗漱。
廊前,水盆“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水溅了一地,溅在池儿的裙摆上,溅在门框上,溅在高挽垂落在地的衣角上。
热水白色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起来,转瞬即逝。
池儿张着嘴,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尖叫声像一把刀,划破了柏梁殿的寂静。
紧接着,高挽听见了杂乱急促脚步声。柏梁殿的宫人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他们看见倒在地上的文元皇后,看见跪在一旁的永乐公主,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悲伤。
高挽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宫人们也跟着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说话。
很快,太医来了。
他跪在文元皇后身边,伸手搭了脉,又翻看了眼皮,最后他放下手,跪在地上,朝着文元皇后的遗体磕了三个头,然后转向高挽。
“殿下,节哀……皇后娘娘她薨了。”
太医还说了许多话,高挽听得恍惚。
“皇后娘娘的身体本就虚弱,前些日子的病伤了根本,心脉更是脆弱。昨夜娘娘怕是受了什么惊吓,所以突然去了。殿下务必节哀。”
昨夜。
昨夜,阿娘来找她。
昨夜发生了什么?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阿娘是不是睡不着,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所以想过来看看她,想替她掖掖被角,想跟她说一句“早些睡”,却在半路上——
高挽不敢再想下去了。
阿娘这一生,受了那么多苦:父母早亡,一个人拉扯两个弟弟长大,成婚后被丈夫辜负,被冷落在偏殿里,看着别的女人生下一个个皇子,看着自己的侄女被人糟践,看着元家的脸面碎了一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荒唐度日……
阿娘太苦了。
高挽抬起头。太医正指挥着几个女官拿布幔来遮挡。
女官来搬动文元皇后身体时,文元皇后的袖子里滚出了一枚小小的玉牌,青白玉质,刻着“内廷行走”四个小字。
高挽的脑子嗡了一声。
内廷行走——这是只有文帝近侍才有的腰牌。
阿娘昨晚,还去见过父皇吗?
他们说了什么?父皇如果知道阿娘不在了,他会做什么?会难过吗?
一定会吧……
父皇的心里,终究只有阿娘。
是这样吗?
她突然不确定起来。
……
高沛是什么时候来的,高挽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是那两条腿已经不是她的了。
他来了。站在三步开外,发丝微乱,靴上沾着未干的露水,像是匆匆赶来的。他的目光越过高挽,落在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身体上。
他也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闷响一声,他整个人直挺挺地俯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高挽看着高沛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天地之间孤零零的,四面都是风。
殿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雾气却不见散,反而越发浓了,白茫茫地糊在窗棂上,像是老天爷也不忍心看这人间惨事,索性扯了块丧布把什么都遮了去。
“殿下。”池儿颤巍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您起来吧,地上凉……”
高挽没有动。她起不来。她的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她的心也不是她的了,她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跪在这里,跪在阿娘身边,跪在这冷冰冰的、再也暖不回来的晨光里。
高沛不知什么时候直起了身。他只直直地望着那方白布,目光空洞得可怕。他看着高挽,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把那说不出口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
很快,殿外又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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