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被禁足三月的消息,很快传回了荣国府。
王夫人在小佛堂里得了信,脸上那点血色霎时褪的干干净净。她猛地起身,膝头一软,慌忙扶住供桌才堪堪站稳,连口气也未曾喘匀,便踉跄着步子往荣庆堂赶去。
“老太太!”王夫人声音发颤,几乎跌进暖阁,“宫里……宫里来了消息,娘娘她……不知怎的触怒了圣心,被陛下责罚,禁足三月!”
贾母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心下一沉,呵斥道:“慌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坐直了身子,面上并无王夫人那般失措,只一双历经风霜的眸子,晦暗不明。
前脚刚接了黛玉册为太子妃的旨意,后脚元春便在宫中受罚,世间哪有这般凑巧之事?
莫非……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是元春在宫中设法促成的?
元春入宫多年,未必没有这样的手段。许是她窥见宫中选妃的风向,便在御前暗中推了一把,促成了这桩婚事。只是这般插手储君姻缘,终究是犯了忌讳,触怒天颜,这才招来禁足之罚。
若真如此,一切蹊跷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赐婚旨意来得如此突兀,毫无征兆,为何那宣旨太监言语间含沙射影,明褒实讽。圣上这是在敲打,敲打贾家手伸得太长,区区宫妃竟敢妄议储君之事!
只是……
贾母心念一转。
若是用元春三个月的禁足,便能为家里换来一个太子妃的前程……
这笔账,无论如何算,都是贾家占了天大的便宜。
思及此处,贾母缓缓开口:“娘娘在宫中多年,行事自有分寸。陛下既有旨意,我等臣子,唯有谨遵圣命,岂可妄加揣测?”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不知娘娘在里面要受多少委屈……”
贾母看她一眼,语气缓了缓:“宫闱之事,我们在宫外终究鞭长莫及。多想无益,反易招祸。如今最要紧的,是约束好府中上下,谨言慎行,万不可再授人以柄,给娘娘平添烦难!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老太太,可否……可否让林姑娘……在长公主或是太子殿下面前,为娘娘美言几句?她如今身份不同,或许……”
“糊涂!”
王夫人话未说完,便被贾母一声厉喝截断。
“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玉儿如今尚未大婚,名分虽定,却仍是闺阁女儿,岂能插手宫闱事务?便是来日入了东宫,那也是东宫的内眷,如何能管到陛下后宫之事?这等不知轻重的话,再休提起!你是生怕牵连不够,还要将玉儿也拖下水吗?”
王夫人被斥得浑身一颤,低下头去,不敢再言,可眉宇间那抹不以为然,却未完全散去。
她暗忖,总要寻个机会,私下里在林丫头跟前透点风声才是,那孩子心软,或许……
贾母何等眼力,见她那神色,便知她并未完全死心。如今黛玉养在自己跟前,虽护得周全,却难保百密一疏。
心思电转间,贾母已有了计较。
她面上怒色稍敛,转而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罢了,你心疼元春,我何尝不是?可越是这般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越要做出个样子给宫里瞧。”
王夫人忙抬起头,眼中那点刚被斥责下去的光,又隐约亮了起来:“老太太的意思是……”
“眼下就有一桩顶要紧的事,非你亲自操持不可,办好了,于元春只有益处。”
王夫人身子不由前倾,声音也高了些:“还请老太太明示,媳妇定当尽力!”
“那便是玉儿的嫁妆。”
贾母拿眼瞥了她一瞥,慢条斯理往下分说。
“你细想,太子妃的嫁妆,往小了说关乎玉儿在宫中的底气,往大了说,那是天家与贾府共同的脸面。陛下如今正看着咱们家,这嫁妆若办得风光体面,彰显的是贾府谨守臣节,感恩戴德的诚心,也是元春教导有方,娘家得力的明证。宫里那些踩低捧高的人看了,陛下看了,对元春的处境,岂非多一分转圜?”
王夫人听罢,先是一震,觉得确有道理,随即却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贾母看出她的踌躇:“怎么?有何难处?”
王夫人将手中帕子绞了又绞:“老太太明鉴,不是媳妇推诿。林家四代列侯,钟鸣鼎食,林姑爷是探花郎出身,又蒙圣恩点了巡盐御史,再说姑奶奶,当年的嫁妆何等丰厚,十里红妆犹不能形容……说句实在话,林家的家资,当初林姑爷托孤时交到咱们手上的,何止百万之巨?”
贾母阖上眼,似在认真听着,手里却捻起腕上的念珠。
王夫人偷眼觑了觑贾母的脸色,辨不出喜怒,只得继续道:“可前些年为了娘娘省亲,修建那园子,银子花得像流水似的,少不得要挪动一些。这些年府里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各房开销却大,如今冷不丁要置办一份配得上太子妃身份的嫁妆,且要办得风光体面,不落人口实……这银子却要从何处来?”
贾母睁开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王夫人脸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王夫人心里去。
修建省亲别墅挪用了林家的银子,这是明摆着的事。
可她也是掌家数十年的人物,深宅大院里的那点虚账实账,明流暗淌,她岂会一无所知?挪用的数目,与林家托付的资财之间,那笔糊涂账里,有多少是确确实实填了公中的窟窿,又有多少,是借着层层名目,悄无声息地流进了王夫人的私库?
她心里自有一本账。
从前不提,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她那时心心念念想着将玉儿配给宝玉,王夫人是宝玉的亲生母亲,便是玉儿未来的婆婆。若为银钱之事彻底撕破脸,闹僵了,王夫人暗地里给玉儿气受,或是阻挠婚事,岂非因小失大?
二来,在她原先的盘算里,玉儿终究是要嫁进贾家的,林家的这些财物,左口袋进右口袋,最后还不都是落到宝玉手里?王夫人便是私心重些,多攥了些在手里,将来百年之后,难道还能带到棺材里去?终归是要留给宝玉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急于一时,弄得家宅不宁?
可如今,时移世易。
玉儿成了太子妃,那笔钱的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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