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内，氤着淡淡的药膏气息。
长公主踏入内室时，正见明昭斜靠在檀木榻上，裤腿卷至膝处，露出两片淤紫肿胀的伤处，膝上皮肉已磨破，渗着暗红的血丝。
太医半跪在榻前，用细棉蘸了药膏，正轻轻拭着伤处。明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在那药性沁入时，眉峰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长公主脚步微顿，满腹的话到了唇边，又暂且咽了回去。
殿内极静，只闻太医凝神涂药时的细碎声响。
待伤口包扎妥当，太医躬身退下，长公主的目光才从明昭膝上那片狼藉，移向他沉静却略显苍白的脸。
“这是怎么弄的？”长公主面上压着心疼，“你父皇今日召我说话，只道你逼他下了那道赐婚的旨，语焉不详，余怒未消。怎么……还伤成这样？”
明昭静默片刻，方缓声道：“父皇起初不允。侄儿别无他法，只能去母后灵前跪了三日。”
长公主眸光倏然一凝。
她这位皇兄对早逝的元后怀着一生难消的愧疚，永乐宫至今保持着旧日模样，元后的名讳更是宫中的禁忌。太子偏偏选了母亲灵位前长跪，这哪里是求情，分明是以逝者相逼。
难怪皇兄会说，是昭儿逼他下的旨。
“你……”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殿内清苦的药味直沁心脾，“你何苦与他这般硬碰硬呢？”
“姑母，这并非硬碰硬。”
明昭拉下裤腿，掩去膝上的层层细布，神色波澜不兴。
“林姑娘出身清贵，门第足堪匹配，身后又无强枝外戚之扰，不会令东宫势大难制，动摇朝局平衡。这本就是父皇考量储妃人选时，最为属意的根本。”
“再者，林姑娘博闻慧质，才冠京华。由父皇亲自下旨指婚，既全了天家遴选贤妇的体面，也堵得住朝野间可能有的非议，任谁也说不出一句薄待储君，轻忽国本。”
长公主听到此处，不由轻叹一声，接口道：“便是不提这些，单说那孩子为你抄经祈福，感动神佛，在京中早已传为美谈。你若将她迎入东宫，正是一段良缘天赐的佳话，于天家清誉有光，于民心向背亦是大有裨益。”
明昭抬起眼，眸中一片清明：“姑母明鉴，侄儿此番所为，不过是……将父皇心中所想，提前挑明罢了。父皇今日之怒，并非因这桩婚事不妥，只是因这婚事是侄儿主动求来的。”
他微微一笑，声音低了几分：“父皇不给，侄儿便不能要。这便是天家的规矩。侄儿此番，不过是……不得不争罢了。”
长公主听罢，眸中忧色更深：“你且慢说这些道理。姑母只问你，原先你还道不急于一时，为何如今非要这般匆匆请旨赐婚？你对林姑娘有心，我自是知晓。可你父皇原已打算在年底宫宴上，借着喜庆，为你正式择定太子妃。”
她向前倾了倾身，低声道：“后位空悬多年，内廷之事皆由太后主持，太后又素来肯听我几句劝。我只需将林姑娘的名字添进呈览的册子，再在你父皇跟前，以家风清正，才德兼备为由，周全一二……以我在两宫跟前的体面，此事十之八九能顺顺当当地成。你又何苦……”
“夜长梦多。”
明昭轻声截断了她的话音。
“林姑娘的品貌才情，世所罕有。三弟对她有意，您是知道的，这些时日寻机接近，赠礼示好，从不曾间断。”
长公主蹙眉颔首：“老三那点心思，我自然看得出。少年慕艾，原也寻常。”
“大哥待她亦非同一般。姑母当听含墨说过，那日城门外……”
长公主眸光一闪：“你是说，老大也……”
明昭缓缓摇头，天光拂过他沉静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大哥心中作何想，我不敢妄断。只是那日，大哥的言行举止，迥异于平日待人的冷淡。若任由这般情势滋长，日久天长，只怕兄弟间会因一念之差而生出嫌隙。到那时，无论结果如何，有损天家颜面尚属其次，恐怕林姑娘自身……难免要落得个红颜祸水之名，清誉受损，为世人所议。”
长公主神色一凛：“那孩子……品性高洁，确是不该，也不能卷入这等是非之中。”
“正是此理。”明昭神色愈发沉笃，“这般情势，与其放任，不如快刀斩乱麻，由我请旨定下名分。一切风波，自我而始，往后种种，亦当由我承担。如此，方能护林姑娘周全，亦免兄弟离心。”
窗外飘起细雪，天地一片岑寂。
长公主静默良久，终是轻轻吁出一口气，缓声道：“你思虑至此，倒也算得周全。既护住了那孩子的清名，又顾全了兄弟间的体面。”
见姑母神色松动，明昭苍白的脸上，终于漾开些许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淡如初融的雪水，却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微微侧首，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两分属于这个年纪的促狭：“那么，姑母……不该恭喜侄儿么？”
长公主眼中浮起一丝无奈：“你还笑得出来？你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这口气总得寻个去处。你便不怕这火，终究要烧回你自个儿头上？”
明昭笑意未减：“侄儿原本也无十分把握。但如今既劳动姑母亲自来这一趟……”
他目光轻轻扫过自己膝上：“是父皇让姑母来的吧？想必父皇虽恼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便只好请动姑母了。”
长公主被他点破，脸上那层薄薄的责备终于挂不住，又好气又好笑道：“真真是拿你们父子两个没法子！一个比一个心思重，一个比一个脾气倔。”
这话说出口，长公主心底却是一叹。
随着昭儿年岁渐长，羽翼渐丰，他的存在便成了一种威胁。他越勤政，越沉稳，越显出超越年龄的远见，便越提醒着皇兄，属于皇兄的鼎盛时光正在流走。
只是，皇兄与昭儿之间，又岂是威胁二字可以囊括的？
当初立储，固然因昭儿是嫡子，可更深一层，何尝不是皇兄要借东宫之势，扶植新的权柄，来分化和制衡那些盘根错节的四王八公？
昭儿，从始至终都是在皇兄手中悉心打磨的剑。
从稚子到少年，他的第一笔字是皇兄把着手教的，第一篇策论是皇兄逐字批阅的，他的学问、性格、处事，件件都长在皇兄心坎上。作为父亲，看着自己耗尽心血雕琢，几乎复刻了自身理想的嫡子，又怎能不欣慰？
想到这里，长公主语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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