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回到今生,澜相怡仔细算过。实际那次花园偷窥,被李翎嘲讽永远不可能喜欢自己的时间,距离现在,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
事实上,它发生在眼下这个桐伍寺时间点的半年前。但要说远,对她而言,却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从京城、到沧州。从公主府郡主院侍卫、到冷院内两次试图带她半夜逃跑的郡马、再到沧州偏僻小镇内的澜娘子的丈夫。
他从未提说过一句当初花园的事,而她也自然没提过。倘若...
没有夏嬷嬷、没有梅氏规训、没有母亲那句‘凭什么’。那上辈子的他们,是否能够敞开心扉多说一些体己话。是否能如今生一样吵吵闹闹。而非就是那样...被恩与罪裹挟着、沦落苦楚整日提心吊胆,至死也没能安生一天。
他被夏嬷嬷那句‘公主府的恩’压得逃也逃不掉,她被母亲那句‘失了贞洁便无价值、是犯错’的理念影响,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一辈子。
她背负着罪恶感,直至饮下那杯毒茶。
前世见着他们双双吐血时,她的第一感受竟不是恨,而是解脱。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吗?虽然惋惜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但死在他怀中那一刻,脑子里想的,依旧是公主府,是夏嬷嬷与母亲的脸。
她终于不用再背负着那样的罪孽感,母亲的厌恶,苟活下去了。她甚至在想,他是不是也可以放下那句压了他一辈子的‘恩’了。
所以她才会认为,她只是他在‘公主府恩’下的责任。而因为那份错,她也彻底将那明艳张扬的自己给抹除了。唯剩的,只有澜娘子。
那位澜娘子,至今都无法忘却,无法原谅,那位因已无联姻价值,而狠心将她关在冷院、求来那道歹毒圣旨的母亲以及——夏嬷嬷。
至于那个冷院,那辆前往沧州马车。
呵呵,她一直很想反问前世真正做出这一切的那位母亲。
凭什么。
她的‘凭什么’、她的不容被冒犯的威仪,凭什么要搭上明惜郡主的一生。在冷院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甚至在她在沧州马车上醒来的那一刻,她澜相怡真的认为,自己犯了罪大恶极之错。错到母亲厌恶她、不要她。
舅舅死后,她被教育该有个郡主样,而她的任性、她的肌肤饥渴,使她不像一位真正的郡主,害了所有人。
害母亲失去龚家的帮助,害李翎被她牵连,害自己被夏嬷嬷瞧不起。害他们夫妻被那道圣旨贬至沧州,这些都是她的错——这是澜娘子,毕生背负的罪孽感。
“慕青,你怎么守门还能睡着?!”
“没睡,醒着...”
“有本事你好好睁大眼睛,再说一遍你醒着?”
屋外响起茉香的训斥声、慕青的半梦半醒的迷糊打哈声。
“?!”被猛然惊醒的澜相怡,忙从少年怀中抽身。她拉开身距,只顾门外茉香,却未留意眼前之人早已睁开眼。
她似乎是因方才沉浸的回忆,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袖拭泪,擦干了脸。
“你在哭什么?”
耳畔响起与花园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声音,她一时愣神。定睛一瞧,这才终于看清,李翎竟一直醒着,“你...早醒了?”
“怀中多了一个人,很难不醒。”李翎顶着那双依旧泛红的眼,平静问:“所以你为何哭,可是想到什么了?”
“... ...”
“我往后,不想再回公主府住了。”澜相怡耷拉着脑袋,忽然道:“可太祖母的借口,是几年。若他日太祖母走了,我是不是又得回去了?”
“不会。”
“?”
几乎没有犹豫的声音响起,澜相怡抬眸对上他,却见他用着往常一贯的淡然神色,问她:“你可愿信我?”
“信什么?”
“在老太君西去前,我能让李府翻案。讨回那道迟到的圣旨。”
“可是倘若...”
“没有可是。你若愿,我能让他们再强求不得你。你若不愿,我也不会逼你。相怡,泰康陛下是不在了。但而今,我还在。我是先帝选择并看重的人,自不会辜负先帝临终的这份器重。”
“所以,我再问你。你可愿信我?”
“我...”迟疑片刻,她原本犹豫的眼神,难得变得坚定了起来:“我信!”
屋外察觉屋内交谈动静的慕青,拦在茉香跟前。慕青一味装傻不让她进去。而被拦住的茉香也很是烦躁,放下了手中盛满清水的铜盆,咬牙撸起袖子,几乎就要与慕青动手。
慕青倒也不是全程都这般偷懒瞌睡,方才澜衍过来时,屋内的对话他也竖起耳朵注意听了的。而眼下,他觉得少爷可能有话要与郡主说。
故而瞧见眼前正撸袖子的茉香,慕青只觉得很苦...
少爷,有‘遗言’要尽快交代。不然他可撑不了多久...对面是锈刀营出生的死卫,可是个真猛虎啊...
彼时屋内。
听见这一声‘信’,李翎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得以松缓。然而他也听见了外面的打斗声。故而他站起身,来到澜相怡的梳妆台前,顺手在桌面之上取出一只末尾尖锐的银制发簪。随即又重新来到澜相怡跟前坐下。
他将发簪递给她,撩开了自己的右手臂,道:“在这只手臂之上,刻上记号。往后,见印记辨人。”
澜相怡接过那只发簪,愕然问:“你疯了,要我伤你?”
“不是伤,是留记号。”李翎撇了一眼外面慕青的情况,催道:“随意你留什么,印记要深,要狠。能留疤。往后识我,你莫要依靠脸,而是靠疤,可听懂了?”
“不懂...!”澜相怡将簪子塞了回去,猛摇头道:“你莫非患了什么病症,竟是提出如此要求?”
李翎握紧了那只簪子,呼出一口浊气,道:“...好,那我来。你且看清了是什么记号。”
话音刚落,不过刹那,澜相怡竟眼睁睁瞧见他举手再落,将那只簪子刺入自己的手臂之中。
“?!”
“你干什么!”
当血从伤口中流出之刻,澜相怡抓住了他自伤的那只手,结果却对上了他的眼,少年一双眸子本就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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