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夜风穿过山道。
嬴嫣跪在那片被月光洒落的草地上,双手捧着那卷先帝的遗诏。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声抽泣都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拽出来的。
赵佗站在她身旁,瞧见她这副模样,他打心底怜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的生疼,觉得有件事情应该让公主知晓。
他上前两步,蹲下身,缓声道:“公主,扶苏公子……可能没有死。”
哭声骤然止住,嬴嫣猛地抬起头,泪痕交错在她脸上,月光照进她那双眼睛里,那里面的悲痛还没退去。
她望着赵佗,嘴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在军中待的久,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流血,可公主那双含泪的眼睛比任何伤口都让他难以承受。他移开目光,望了一眼天际的那轮满月,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派去上郡的人,查了一年多。那座扶苏公子的墓里,只葬了一身衣冠。”
嬴嫣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赵佗。
“后来查到……那夜宣诏,扶苏并不是自尽,而是被追杀至山谷,蒙恬将军为救他而亡。有人说扶苏是坠了崖,那崖底我派人去查过,并不深,就连蒙恬黑风马的残骸都找到了,就是没有扶苏公子的尸首。”
她望着赵佗,声音发紧,带着一种不敢奢望又忍不住的问道:“你是说……大哥……扶苏……他还活着?”
赵佗的目光终于落回到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邃,“我也不敢肯定,但一直在派人寻找,没有放弃。”
嬴嫣怔怔地听着,好似还没有缓过来。
“公主今日垂问,六十万大军何以按兵不动。”他解释道:“刚才公主也看到了先帝密诏,这是其一,守好南越之地,不可回师勤王。其二,我一直在等……等扶苏公子的下落。”
听闻他的解释,嬴嫣恍然。白天她对赵佗说的那些话,那声声指责,句句质问,都像一记记耳光,此刻全部反弹回来,打得她脸颊发烫。
她垂下头,上前一步,向赵佗施以歉意的一礼。
“我……今日那些话,还望将军见谅!”
话音未落,赵佗已单膝跪了下去。
“公主没有错。”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而笃定,“是我。是我没有给公主一个交待。”
此刻,他跪的不是公主一人,还有先帝的托付。那托付烙在心上,三年了,从没凉过。
他记得那天……
先帝出巡前,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两份诏书宣读完毕,赵佗正欲告退,嬴政却迟迟没有开口。那份沉默来得蹊跷,像一根绷紧的弦。赵佗垂手站着,嬴政却一直望着那幅南越舆图。
“赵佗。”嬴政终于出声,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朕还有一件私事,是你与嬴嫣公主的婚事。”
赵佗心头一震。他看见陛下那张睥睨天下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是焦虑,甚至还有些窘迫。
九五之尊的帝王斟酌了许久,斟词酌句得像一个寻常父亲:“朕的女儿,是朕一手带大的。她从小没了娘亲,朕是又当爹又当娘……这个女儿……她有时候会任性,会骄横,会……”
嬴政说不下去了。那个“会”字悬在半空,像找不到落处。赵佗看着陛下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不仅仅是君临天下的始皇帝,更是一个要把掌上明珠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的父亲。他怕女儿受委屈,怕女儿不被珍视,怕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唯独不会哄他的女儿。
可这些话,让一个帝王如何开口?
赵佗没有犹豫。他双手抱拳,甲胄铮然作响,直直跪了下去。那一声跪拜打断了陛下的难以启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而笃定,像立下一道军令状:“陛下,臣愿尽此生,护公主周全。”
嬴政怔了一下。
随即赵佗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臂膀,将他搀扶起来。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在他臂上重重地拍了几下。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要把整个天下都压进这个嘱托里。
“好……好……”
嬴政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却微微发颤。赵佗抬眸,看见陛下眼尾的纹路,那露出的笑意,是父亲的笑,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安心。
那天陛下的神色,赵佗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种眼神,像是把最珍贵的两样东西同时交了出去,南越万里疆土,还有嬴嫣公主一生的悲欢。那眼神里有托孤的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此刻,他跪在公主面前,目光直直望向嬴嫣,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执念。
嬴嫣的泪落了下来,她觉得今夜她把这辈子的泪都哭尽了,可她忍不住。面前这个男人,手握六十万大军,坐拥岭南千里之地,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在乎。可他偏偏捧着一颗赤诚的心,尾随她一路而来,跪在她面前。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树枝窸窣作响。
赵佗四下望了望。山道崎岖,荆棘丛生,公主的裙摆已经被划得不成样子。
“公主,早些回去歇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将军的沉稳,但里面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我背你下山。”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泪痕还挂在脸上,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今日她走了太多的路,一双腿像灌满了铅,此刻是真走不回去了,整个人狼狈极了。
可赵佗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隙,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把这个人完好地带下山,好好的守护着。
她没有推辞。
月光铺满了整条山道,两侧的草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公主伏在他宽阔的背上,两只手搭在他肩头。走了大约百步,她忽然开口,带着哭泣后的鼻音低声说着。
“赵佗……听说鼓巷有个婆婆,是岭南这边的神婆,很会占卜。我想去问问。”
赵佗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平稳得答着:“好,我明日陪公主前去。”
嬴嫣沉默了。此刻的赵佗就像一艘船,载着她缓缓前行。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那些荆棘和碎石在他脚下不值一提。
在这个杀伐四起的乱世里,在这个大秦帝国土崩瓦解的年头里,她伏在这个男人的背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翌日清晨。
岭南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赵佗骑马走在前面,嬴嫣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看向外面的街巷。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地面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老墙爬满了藤蔓。她在赵佗的带领下,步入了一处老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缓缓走了出来。
“姑娘,老生已经很多年都不起卦了。今天要不是看在赵将军的份上,断然不会破例的。”
嬴嫣看向赵佗。她看见赵佗微微垂首,对老妇人点了点头,那个姿态里没有任何将军对平民的居高临下,反而像一个晚辈在接受长辈的恩惠。嬴嫣心中一动,她忽然明白了赵佗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从何而来。
老妇人示意家人,从柜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看得出有些年头。
里面是一副星盘。嬴嫣的目光落在那副星盘上,微微一怔。她在咸阳宫中见过太史令占卜,但这副星盘上密密麻麻排布着的星曜与中原不同,婆婆说有整整一百零八颗。
“姑娘,所问何事?”老妇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嬴嫣。
“我想问……我的兄长,他还活着吗?”
她甚至不敢说扶苏的名字。这个名字在中原已经被抹去了,始皇帝的长公子,本该继承大统的储君,如今成了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老妇人低下头,干枯的手指在星盘上缓慢移动。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某一处宫位上。
“活着。”
这两个字落下来,嬴嫣的眼泪差点涌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赵佗。赵佗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老妇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悲悯,“这颗星落陷谷底,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这个伤害来得快而猛,让人措手不及。”
老妇人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悠长而沉重,“星耀暗淡失辉,求生欲望不强啊。”
嬴嫣的心被揪了一下。
“不过,”老妇人的话音一转,“好在这颗星旁边,有颗太阴星守着他。这颗太阴星庙旺,会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
嬴嫣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她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婆婆,那我兄长现在何处?”
老妇人的手指移到星盘的另一个宫位,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动。她抬起头,像是在确认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这颗星的迁移位,在北方。异国他乡的地方。”
嬴嫣愣住了。北方,异国他乡。秦国以北……她看向赵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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