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脚下,那座帝陵矗立在夕阳中。
夕阳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将整座陵墓镀上一层暗红。光拂过陵前的石兽,拖着长长的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百步之外。
今日,陵前整整齐齐站着七十二个人。一边是身着黑色甲胄,腰间佩刀,面容刚毅的卫士,他们是始皇帝生前的亲卫,传说中的黑骑。右侧是穿着素色麻衣,手持各式工具,神情沉稳的墨家百工,也是这座帝陵的核心设计者。
韩湘站在队伍最前方。她穿着秦宫夫人的正式行头,头戴副笄六珈,每一根发簪都插得端正,金玉珠翠在暮光中微微闪烁。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七十二张面孔,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这些追随了始皇帝一辈子的人。今日,没有皇命,没有强迫,他们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殉葬皇陵。
每一双眼睛都望向韩湘,等待她带路。
韩湘转过身,目光落在陵墓基座旁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上。她走上前,手指沿着石缝摸索,触到一处隐蔽的凹陷,她按了下去。岩石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门洞幽深,通向地底,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泥土和石材的气味。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道门。多少个日夜,她和墨家的门人趴在地宫图稿上,反复测算,反复修改。每一处机关,每一条通道,每一块砖石的承重,都经过无数次推演。她总想着为这座地宫设计一条后路,一条哪怕在万不得已时的路。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谁会从这里走过。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条路最终成了她的归途。
风声如泣。
胡亥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上马背的,他的身体在马上剧烈地颠簸着,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心宗针法留下的暗伤每到夜里便会发作,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让他整夜无法安眠,如今连白昼的光也遮不住他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子婴的马,始终紧挨着他的,半步不离。
皇陵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群中央,一道纤细的身影,身着盛装,正朝陵墓地宫的方向缓缓走去。
那道身影太过熟悉,熟悉到胡亥只看了一眼,眼眶就像灼烧一般。
“娘亲——”
马还未停稳,他就翻身往下跳。双腿落地的瞬间,膝盖像是两根折断的木棍,软得撑不住任何重量,整个人朝前栽去。子婴从马上跃下,一把将他扶住,手臂紧紧箍在他腋下,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将他往前带。
胡亥踉踉跄跄地朝前奔走,冲到韩湘的身后。
“娘亲,不要——”
他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只要抓住娘亲的衣角,所有的恐惧都会烟消云散。
听到这声呼唤,韩湘回眸转身,颤抖的手,轻轻覆上胡亥的面颊。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缓缓游走,从眉骨到颧骨,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烙印在记忆的最深处。
这张脸,原本是何等的俊朗光彩。她的儿子,以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浑身上下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可现在呢?心宗针法在她儿子体内扎下了千针万孔,那些细如毫发的银针刺入穴位,封住了经脉,也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气。他的面色灰败如土,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上布满了干裂的血痂,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韩湘的眼中没有泪。泪已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流干了,从她得知始皇帝驾崩的消息开始,从她听闻扶苏被赐死的消息开始,从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被赵高他们用巫蛊之术控制……她的泪就一滴一滴地流尽了,只剩下眼底那片干涸的河床。
胡亥垂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娘亲……”
这声呼唤,带着更深的哀求。他不明白,为什么娘亲要这样做。父皇走了,皇兄们死了,大秦的江山在他手里碎裂了,如今连这世上最后一个疼他爱他的人,也要弃他而去。
“亥儿,娘亲今天这身装扮好看吗?”
她望着胡亥,唇角缓缓牵起一个弧度,苍凉的笑容从她的眉梢倾泻而出。
胡亥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母亲身上的绛紫色深衣,看着那些从未见她穿戴的佩饰,看着这身华丽到近乎肃穆的装束。
他知道,这身装扮,不是为活着的人穿的。
韩湘望着他这副模样,那苍凉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她垂下眼帘,自嘲道:“最终,还是以最不愿意的身份,以先帝夫人的名号去奏请,才能殉葬皇陵。”
如今,多么讽刺。始皇帝在世时,她从不在意那些虚妄的名号。可为了能以殉葬者的身份走入那座地宫,她不得不主动亮出这个她从来不屑一顾的名号。
胡亥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倾。
“娘亲,你不能丢下儿臣啊!”
他双膝跪倒在韩湘面前,双手死死攥住她深衣的下摆。
她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将所有的心碎都挡在外面。
“不要怪为娘心狠!为娘要去向你父皇忏悔,去向他赎罪!”
“如今的秦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势已去。”
韩湘抬眸,望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封土,夯土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浸透着无数工匠的血汗。这座陵寝耗费了几十年的人力物力,从始皇帝继承王位开始,从未停止过营造。地宫之中,重中之重,藏着始皇帝的心血,藏着大秦的瑰宝,也是大秦最后的防线。
韩湘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座封土之上,仿佛能透过那厚厚的夯土层,看到地底深处那些幽暗的墓道和庞大的地下宫殿。
她清晰的记得,先帝出巡前,对她交待的最后一句话。
“地宫不容有失。”
她收回目光,对着胡亥,也同样念出了这句话。
“亥儿。”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那些被赵高残害的皇兄皇姐们,在刑场上,个个宁折不屈。将来,你纵是一死,也要有皇家儿郎的担当。”
这是她作为母亲,能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教诲。
胡亥抬起那双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眸,看向母亲。
“儿臣固有一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透着认命般的平静。
他太清楚了。他背负的何止是一个亡国之君的骂名。父皇耗尽一生心血建立的千秋伟业,在他手里毁于一旦。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他?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可这双手还有最后一件事可以做,还有最后一个用处。
“儿臣,也会带上赵高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可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誓言都重。
此刻,子婴大步走上前来,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在韩湘面前。
“夫人。”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块磐石压在狂风之中。
“子婴一定会杀了赵高的。”
韩湘朝子婴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丝欣慰,一丝释然,却仍旧苍凉的笑容。
好似没有了期待与留念,韩湘转过身,面朝地宫的方向走去。
在那道暗门前,她提起深衣的下摆,郑重的迈了过去。墨家百工中最年长的那位匠人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黑骑的统领也走上来,将佩刀正了正,目光平静。七十二个人默默排成两列,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整齐,沉稳。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声音吞没。
风吹过骊山,卷起黄土,帝陵依然庄严而肃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胡亥的双腿再次失去了所有力气,他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钝响。
“娘亲——”
他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清楚,现在没有时间让他哭。
他要去做最后一件事。
他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那里面有仇恨,有决绝,还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帝国要亡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他也知道。但在那之前,他要带走一个人——赵高。这个毁了大秦的人,毁了他的人,毁了一切的人。
胡亥转过身,步子踉跄了一下,膝盖几乎发软跪倒。这副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可他咬着牙站起来,拖着虚空的身体往前冲。
到达咸阳宫时,他几乎是一路狂奔。
“陛下——”
子婴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惊惶。胡亥没有回头,他跑过长长的回廊,跑过那些神色仓皇、四处奔逃的宫人。风灌进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面目狰狞,眼眶充血,一头扎进了咸阳宫的大殿。
灯火通明。
赵高就站在大殿中央,像是在等他。
他看着胡亥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子婴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扶住险些栽倒的胡亥。“陛下,您……”
胡亥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钉在赵高脸上。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能把整座咸阳宫焚为灰烬。
赵高微微侧头,扫了一眼殿内几名侍立的宦官和甲士,淡淡开口:“都退下。”
众人低头退去,偌大的殿中只留下赵高和一名心腹。那人无声地站在赵高身后半步,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
赵高微微欠身,“陛下,湘夫人对先帝思念备至,愿殉葬相伴,理当节哀啊。”
节哀!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胡亥脸上。他死死盯着赵高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猛地伸手,从子婴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像一声凄厉的嘶喊。
寒光映在胡亥脸上,照出他凹陷的眼窝、苍白的面颊。他用双手握住剑柄,把剑锋直直对准赵高,手臂却在剧烈地颤抖。那剑太重了,重得他几乎举不起来。他的手腕在抖,肩膀在抖,连带着整条剑刃都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寒光。
赵高看着他,露出了轻蔑的一笑。
“陛下,省省力气吧,您连这把剑都拿不稳,还想用它做什么?”
胡亥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可他咬着牙,不肯放下剑。
“赵高。”胡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你在秦国,早就一言九鼎,权倾朝野了。它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是啊。”赵高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仅仅三年,这么庞大的帝国,就这样没了。我有时……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有这样的实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得意,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胡亥死死盯着他,“父皇一生英明,唯一看错的就是你!”
话没说完,赵高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笑着笑着,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尖锐,变得阴鸷,变得像一头终于撕下伪装的猛兽。
“你父皇看错的人,太多了。”赵高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他树敌无数,作孽太深。仅凭我赵高一人,如何能掀翻大秦。”
“他自以为是,把自己的儿子发配到遥远的上郡,把六十万大军交到一个外人手里。这如同虚设的咸阳,我还帮你们守了三年!”
胡亥嘶吼道,“我要是赵佗,我也不来。六十万大军来给你挥霍吗?”
“不重要了,陛下。”赵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他的脸重新变得平静,可那种平静比之前的疯狂更可怕。
赵高微微偏头,朝身后那名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人动了。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胡亥握剑的手已经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疼痛从手腕上炸开,剑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高缓步走过来,靴子踩在地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他一手扶上王座,又一手推入深渊的年轻皇帝。
“我赵高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珍藏了太久的秘密,“嬴政死了,他的帝国倒了。而他的子女里,你——是最后一个。”
赵高俯下身,凑近了胡亥的脸。
“我没有灭掉嬴政。”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灭了他的国,灭了他的族。”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终于打开了那个锁了几十年的秘密。赵高直起身,后退了两步,仰头看着大殿穹顶上那些繁复的彩绘。他的目光穿过那些龙凤祥云的图案,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落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当年夷我三族时,他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一幕。”赵高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侥幸的是,我活了下来。我用了几十年的光景,才报此血海深仇。”
大殿里安静极了。灯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胡亥和子婴同时怔住了。
此刻,赵高眼中的那种恨,似乎熬了几十年都没有被冲淡。
胡亥带着疑惑,带着不敢置信,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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