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这一场兵荒马乱,直闹到一个多时辰后,方才渐渐平息下来。婉宁的命,到底是保住了。只是那孩子,没了,人也哭得昏厥过去,被华晚晴喂了药,沉沉睡下。
这一通忙乱里,柴心始终惦记着院中的无影。他一得空,便要回头,望他一眼。每一回望去,都见他仍旧端端地,立在那墙角的伞影下,一动不动。
柴心便稍稍,安下心来。他想,无影定是心里头难受极了,才这般一声不吭地,自个儿站着。也好。让他自己静一静,也好。
直到此刻,里里外外,总算都妥帖了。柴心这才腾出手来,缓缓地,走到了无影的跟前。
「石心。」他放轻了声音,唤他,「你……还好么?」
无影没有应他。伞影底下,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息。柴心的心,没来由地,悬了一下。他想,无影许是伤心得狠了。他抬起手,想拍一拍他的肩,给他递去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的手,刚一触到那肩头。无影那具一直笔直立着的身子,便如同一座被抽去了基石的塔,再无半分支撑。
「轰」地一声。
无影直挺挺地,朝着他,倒了下去。
柴心吓了一跳,慌忙张臂,将他接了个满怀。那柄伞,脱了手,「咣当」一声,滚落在地。
伞影散尽,无影那张脸,便毫无遮拦地,露在了天光底下。柴心低头一看,整个人,如坠冰窟。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那一脸狰狞的,早已蔓延开来的血痕,还有他嘴角那一缕未及咽下的,暗红的血迹,此刻,正明晃晃地,灼着柴心的眼。
「石心?!」
「石心!!」
柴心抱着他,整个人,都懵了。他颤抖着,将手指,探向那鼻息,那气息,微弱得几乎要寻不见。他又去探那心口。没有。那颗心,竟是一丝跳动也无了。
「石心!石心!」柴心的声音,都劈了,「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闻声赶出来的华晚晴,一把,将六神无主的柴心推开。她顾不得旁的,急急地,搭上了那脉门,又附耳,贴上他的胸口。半晌,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还有心跳!只是……」她声音发紧,「只是太慢了,慢得吓人。一息之间,怕是只剩了一下。」
柴心也顾不得多想,俯身,将无影整个儿地,抱了起来。就这一动。
「噗」地一声,那紧闭着的唇间,溢出了一大口殷红的血。
柴心吓得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敢了。
「别停!」华晚晴厉声道,「再耽搁,人就没了!快,抱去厢房,立刻施救!」
柴心一咬牙,足尖一点,提起轻功,抱着他,朝那厢房,疾奔而去。可奇也怪哉。他这一身轻功,每一回足尖落地,那脚下传来的一丝震荡,便要逼得无影喉头一动,又吐出一口血来。
一步,一口血。那一路,竟是血珠子,洒了一道。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口口的血,把无影,从那片白茫茫的虚空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吐着,吐着,他那早已沉入死寂的神思,竟一丝丝地,回笼了。一道极浅,极微弱的呼吸,重新回到了他的胸膛。他艰难地,掀开了眼皮。可眼前,仍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昏白。是了,天还亮着。这双眼,依旧什么也瞧不见。
他只觉得,四下里,吵得很。柴心的喘息,华晚晴的呼喝,杂沓的脚步,乱成一团。吵得很。他被放到了一处柔软的所在。是床。华晚晴的手,又搭上了他的腕。她似乎察觉到他回了些神,便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夜公子,你撑住!婉宁……婉宁她,没事了,保住了,你别担心!」
婉宁没事。这几个字,飘进他耳朵里,又飘了出去。他恍惚地想,他们,怎么都这样吵。也就是在这半梦半醒的恍惚里,他那沉寂已久的神魂深处,竟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冰凉的清明。
他有多久,没去探看过,自己那血脉的浓度了?很久了。久到,自打那一回,他一举突破到了十五,便再没留意过它分毫。
可此刻,他分明,清清楚楚地,感知着它。他每呕出一口血,那血脉的浓度,便诡异地,往上攀升一分。十六。十七。十八。像一道无人能挡的潮水,正在他这具濒死的躯壳里头,汹涌地,拔节,生长。
而守在他身侧的众人,看见的,却是另一幅,骇人听闻的景象。他那双睁着,却空茫无神的眼,那瞳仁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褪淡下去。
紧接着,两行殷红的血泪,竟自他的眼眶里,淌了出来。那还不算完。他的鼻腔,他的耳道,也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鲜血来。他脸上那一道道,暴怒时蔓生出的狰狞血痕,非但没有半分消退的迹象,反倒愈发地,鲜明,深重。
七窍流血,瞳色尽褪。他这具身子,正被那暴涨的血脉,强行地,拖入一场被生生加速了的,惨烈的适应。满室的人,瞧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异状,俱是骇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柴心。他扑到床前,再顾不得这满屋子睁大了眼睛的华家众人。他一口,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将那汩汩冒血的手指,急急地,探进无影的唇齿之间。
「石心,喝一点,喝一点……」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绝望的颤抖。
可无影,毫无知觉。那一滴滴落入口中的血,竟是半分反应,也唤不起。满屋子的人,便这样提着一颗心,眼睁睁地,守着他。又是半个时辰。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他脸上那纵横交错的血痕,开始,一寸一寸地淡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那一场几乎要将他连皮带骨都焚尽的暴怒,到了此刻,方才缓缓地,平息了下去。它退潮了,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具血脉浓度,已悄然攀至十九的躯壳。
华晚晴一直死死地,扣着他的脉。良久,她那根紧绷的弦,才骤然一松。她长长地,几乎是虚脱地,吐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心跳,回来了。呼吸,虽还微弱,可……可人,总算是,救回来了。」
柴心守了他,整整一日。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天光,也沉了下去。夜,来了。随着那夜色,一寸寸地漫进窗来,无影那双白日里盲了的眼,竟又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他身上那些个,几乎要了命的损伤,也如退潮一般,飞快地,弥合,消褪。
他借着那一缕重新涌回四肢百骸的暗能,撑着,缓缓地,坐起了身。柴心守在床边,一整日水米未进,那一双眼,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床上的人。眼见无影自个儿坐了起来,他的心,骤然一提。
「石心!」他慌忙伸手去扶,又惊又喜,「你可算醒了,你慢着些,当心身子……」
可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无影睁开眼,望向床边那个守了他一日的身影。可他看见的,却不是柴心。那是一具,淋着血的骨架。
森森的白骨,裹着一层模糊而腥红的血肉。他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瞧见那胸腔正中,一颗心脏,正在那森白的肋骨之间,一下,又一下,鲜活地,搏动着。
那血淋淋的骨架,朝他,动了动。它似乎,是在问他一句什么。可那声音,落进他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翻搅的水,被什么,扭曲,拉长,搅成了一片,听不分明的嗡鸣。
柴心却瞧得分明。无影那直直望来的眼神,空茫茫的,没有半分焦距,仿佛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穿过他,望向了某个极远极远的,虚无的所在。
柴心心里,没由来地,一寒。他放轻了声音,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
「石心,你……你觉着怎么样?哪儿还难受?」
无影偏了偏头。良久,他终于从那干裂的唇间,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一句话。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柴心的耳朵里。
「……孩子,睡了吗?」
柴心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孩子。
那个昨日才刚刚没了的孩子。那个,无影亲口要他「打掉」的孩子。
可此刻,他却用一种那样轻,那样柔的语气,问那孩子,睡了没有。仿佛,那只是一个正在隔壁安睡的,寻常的婴孩。仿佛昨日那一场天崩地裂,从不曾发生过。
柴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地堵住了。他望着无影那张平静而茫然的脸,那双失了焦距的眼,眼眶,一瞬间,就红透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无影这副身子,是从那鬼门关上,被生生地,拉了回来。可无影这个人,有什么东西,却到底,还是没能,一起回来。
那骨架,伸出手来,轻轻地,将无影按回了枕上。是谁来着?无影怔怔地,想了想。哦,对了。是柴心。他又瞧了瞧那胸膛里那颗,跳动着的心脏。他把它,仔仔细细地,记在了心里。
他睁着眼,怔怔地,望向床帐。帐子上,有一根线头,正慢慢地,朝他脸上,飘落下来。不对。不是线头在落。是他,正往上飘。也不对。是他的视线,正一寸一寸地,被某种力量,无端地,拉近,放大。
他说不清,那究竟是远,还是近,是大,还是小。他这具身子,仿佛换了一副全然陌生的五感。他竭力地,想同这副新的躯壳,相安无事。
可他,一点也不适应。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骨架的手。是温热的。有皮肉,有筋骨。不是骨架。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好的。是正常的,一双手。
他心里头,那点最要紧的事,又浮了上来。他又问了柴心一句。可那声音,还是扭曲得听不真切。他想,许是柴心也没听清吧。
于是,他极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孩子,睡了吗?」
那骨架,那柴心,好像,哭了。一滴温热的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他抬起手,慢慢地,把它擦掉了。入夜,才不过一刻钟。他体内那暗能,却已汹涌澎湃,充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好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他撑着那股力气,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孩子。」他对柴心说。
「石心,不……不要去!」柴心慌了,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没有孩子了……石心,孩子他已经……」
可那点子气力,在无影那暗能面前,竟如同孩童一般。无影只轻轻一带,便挣脱了开去。柴心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门边,推开了那扇沉沉的门。
惨白的月光,泼了进来。无影就那样,立在门口,仰头,望着那一轮孤月,望了许久,许久。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孩子。他正乖乖地,睡在那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上。睡得,那样香,那样甜,那样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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