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那一句「不该由我来说」,非但没能宽无影的心,反倒像一只手,把他那颗心,攥得更紧了。
不该由他来说。那便是说,这里头,当真有事。一桩,连他这外人都觉着,不该由自己嘴里漏出来的,要紧的事。
无影心里头,那股慌乱,「腾」地,又涨了几分。婉宁到底怎么了?那血腥味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连他都要瞒着?
千百个念头,在他心里头,搅成了一团乱麻。他想冲进去,可他进不去。他想问个明白,可问谁,谁都不肯说。他站在那院门外,攥着伞,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可慌乱过后,他那素来藏在骨子里的执拗,到底,还是冒了头。问不出来,是么。瞧不真切,是么。那他便,等。他心里头一横,打定了主意。他就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守到天亮,守到屋里头的人醒来,他便当面,一个一个地,问个清楚明白。
主意既定,他便张罗起来。他抬眼,望了望那渐渐西斜的月亮,又估摸了估摸这院子的朝向。他知道,再过上几个时辰,天一亮,他这一身的本事,便要尽数褪去。眼睛会瞎,气力会散,那毒辣的日头,更是连一丝一毫,都沾不得。
他不能等到那时候,再手忙脚乱。
他「哗」地一声,撑开了那把永夜伞,又仔仔细细地,在那院门附近,挑了一处避风的墙角。他估算着日头升起的方位,掐算着,那墙根底下,待到白日里,该是一整日,都照不进什么阳光的,最是阴凉的去处。
他便抱着伞,在那墙角,缓缓地,坐了下来。他把那伞,斜斜地,支在身前,将自己,整个儿地,藏进了那一小片,由伞与墙,共同围出的阴影里。
然后,他便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亮着灯的院门。只等天明。华青冥立在一旁,将这一番举动,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他原是预备着,无影问不出话来,闹上一闹,或是负气离去的。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般,不声不响地,就地坐了下来,摆出一副,要在这院门外,守上一整宿的架势。
更叫他心头一动的,是那撑伞,择阴的一连串,熟极而流的动作。
无影算着月落,算着日升,算着那一墙一伞围出的阴凉。他做这些时,那般地驾轻就熟,仿佛已不知做过了多少回。一个人,要与那日头,与自己这副古怪的身子,缠斗过多少年月,才能把这份旁人闻所未闻的章程,刻进骨子里,做得这般理所当然。
华青冥望着那墙角阴影里,那个抱着伞,一声不吭,却又执拗得像块石头似的身影,心里头,那点探秘的兴味,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劝什么。他知道,劝不动。沉默了半晌,华青冥竟也不走了。他寻了无影身侧不远处,一块还算干净的石阶,撩袍,坐了下来。
「夜深了。」他望着那同一扇院门,淡淡地,开了口,「我陪你,一道等吧。」
·
「那药性……怕还得再猛上几分,才压得住……」
天将明时,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华晚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掩着口,打着哈欠,那半句医嘱,还含含糊糊地,挂在嘴边。她守了一夜,眼底还是一片青影,脑子里,尚是一团浆糊。
直到她瞧见院门外,那石阶上坐着的华青冥,才陡然一惊,睡意去了大半。
「青冥师弟?」她蹙着眉,满是不解,「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华青冥没有答话。他只是抬起手,极轻地,朝着那一处墙角的阴影里,指了一指。华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那墙角,一柄半旧的伞,斜斜支着。伞影底下,端坐着一个人。
是夜公子。
华晚晴脸上那点睡意,「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也是这时候,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窣的水声。柴心一面用布巾揩着脸上的水珠,一面,掀帘走了出来。
「晚晴姑娘,婉宁她夜里可还安……」
那「稳」字,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一抬眼,便也瞧见了那墙角阴影里的身影。柴心整个人,蓦地顿住了。他那张惯常沉静的脸上,血色,一寸寸地褪了下去,褪得,比华晚晴还要惨白。
那块揩脸的布巾,「啪」地一声,从他手里,滑落在地。
完了。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心底,直直地,沉了下去。他守了这许多天,瞒了这许多天,把这桩天大的事,捂得密不透风。可千算万算,他独独算漏了一样。他算漏了,眼前这个人,那一身夜里的本事,和那颗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的心。
那伞影动了动。无影抬起手,将那遮着面的伞,微微往旁一侧,露出了一张,被熹微的晨光衬得有些苍白的脸。天已经亮了。他眼前,又是那片熟悉的,化不开的漆黑。他看不见柴心煞白的脸,看不见华晚晴僵直的身子,更看不见,他们眼底那如出一辙的,惊惶失措的神色。
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坐得笔直,那一双虽已盲了的眼,却仍直直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着他们。
「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可那短短一句,一字一句,却重得像石头,砸在这清晨的院子里。院子里,死一般地静。华晚晴求救似的,看向柴心。这是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纵知道实情,也万万不敢,由自己嘴里,说出半个字。
而柴心,望着无影。望着他这副眼睛瞎了,浑身没了气力,却还守了一整夜,从夜里一直,等到天明的模样,柴心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绞着,生疼。
他骗得了别人。他骗不了无影。
他更没法,对着这张写满了担忧与执拗的脸,再睁着眼,说一句「她只是染了风寒」。
那道防了许多天的堤,在这一声「告诉我」面前,轰然,塌了。
柴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头,是一片破釜沉舟般的酸涩与艰难。他缓步上前,在无影面前,缓缓地,蹲下了身,让自己的声音,与他齐平。
「石心。」他唤着那个化名,声音抖得厉害,「婉宁她……她不是什么风寒。」
他喉头滚动,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一字一字地,送了出来:
「她……有了身孕。是你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砰」的一声闷响,在无影心里头炸开。
可奇怪的是,他竟什么也没听见。那只惯常稳稳攥着伞的手,蓦地一松。那柄永夜伞,险些,就从他指间,滑脱出去。他手忙脚乱地,又把它,胡乱攥紧。
他整个人,是麻木的。柴心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分明都落进了他耳朵里。可那些字凑在一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仿佛,是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甚至……恍惚地,留意到一件顶古怪的事。他那心脏的所在,那处但凡心绪一动,便要泛起的,如附骨之疽般的刺痛与不适,这会儿,竟也,悄无声息地,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麻木。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晨风,都将他伞下的衣角,吹得凉透了。他才终于,从那片麻木里,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柴心的心,又是一抽。他知道,无影这不是没听清。他这是……不敢信。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狠下心,把那把刀,又往无影心口,递了一回。
「婉宁她,怀了你的骨肉。」他一字一顿,「三个月了。」
这一回,他听清了。无影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错愕,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不曾有。他静静地坐着,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良久,他开了口。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没有问一句缘由,没有半分迟疑,就那么直直地,下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
「打掉。」
这两个字一出口,那本就死寂的院子,仿佛连最后一丝声气,都被抽干了。柴心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是早料到的。打从他决意要瞒无影的那一日起,他便知道,无影若晓得了,第一句话,便定是这个。他比谁都清楚,无影为何,会说出这般狠绝的话来。
无影不是不疼这个孩子。他是疼得太过,才半分都不敢要。他这一身的苦楚,这日夜颠倒,这求生不得的命,他自己受了四十年,已是受够了。他又怎么舍得,再让一个,自己的骨血,来这世上,重走一遍,他这条吃尽了苦头的路。
「打掉」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底下压着的,是他那颗,被自己的命,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柴心的眼眶,霎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石心……」却一个字,也再说不下去。
这桩事,他帮不了无影拿主意。这桩事,谁也帮不了。而就在这时。那一直紧闭着的屋门,里头,蓦地,传来一阵极重的,踉跄的脚步声。
「不……」
一个虚弱的,却又带着十二万分决绝的女声,凄厉地,响了起来。
「不要……夫君,不要!」
门帘,被人从里头,死死地掀开。脸色惨白如纸的婉宁,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地,站在了那里。她披头散发,一身的病气,那双因哭过,又因绝望而通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钉在无影的身上。
她分明,是把方才那两个字,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
「这是我们的孩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可那话语里头,却是一种豁出了性命的固执,「你不能……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主?」
「就因为,是我的孩子。」无影说,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才更加,不能要。」
天光大亮,他眼前,早已是一片昏蒙。他望过去,只勉强瞧得见门口那一团,模糊而单薄的影子,正剧烈地颤抖着。那是婉宁。
他知道,她在哭。他知道,方才那一句「打掉」,已经把她的心,剜得血肉模糊。
可他不能停。他要她,彻底死了这条心。于是,他在心里头,飞快地,找出了那一句,他明知道最能要她命,最能往她心口最软处狠狠扎下去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凉薄而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问你凭什么?」他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就凭,你不过,是个妾。」
话音落下的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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