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时候，房寨去银行办了一件事。
他坐在柜台前，把银行卡递进去，说“我要提前还贷”。柜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接过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报了一个数字。房寨听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他把存折递进去，柜员从里面划走了那笔钱，然后打印了一张回单，递给他。
“先生，您的贷款已结清。”
房寨接过那张回单，看着上面的字。“贷款已结清”五个字，黑色的，打印体的，端端正正的。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银行，站在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房贷还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奶奶说了一句：“好，好。”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房寨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四年了，从一百五十二万到零，他用了四年。四年里，他摆过摊，开过店，被城管赶过，被房东涨过房租。他做过蛋炒饭、阳春面、铁板鱿鱼、煲仔饭、春天的饭、冷馄饨、羊肉汤。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帮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帮过。四年了，他变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没变——他还在做饭，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
他回到店里，把那张回单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和小月的画贴在一起。白纸黑字，在五颜六色的画中间，很显眼。
张建国看到了，走过来，看着那张回单。
“还完了？”
“还完了。”
张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小月放学后来店里，看到那张回单，问房寨是什么。房寨说“房贷还完了，以后不用还钱了”。小月不太懂，但她看到房寨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房寨在店里请所有人吃饭。张建国、小赵、周阿姨、王师傅、小姑娘，还有阿坤。他炒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春笋炒腊肉、清炒青菜，还有一大锅羊肉汤。他把菜端上桌，给大家倒上酒。
“来，喝一杯。”房寨举起杯子。
“敬什么？”阿坤问。
房寨想了想。“敬这些年。”
大家碰了一杯。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房寨觉得很暖。
一月中的时候，房寨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老家村干部打来的，说村里想修一条路，从村口到镇上，大概三公里，需要集资。村里每家每户出一点，还差不少。问房寨能不能捐一点。房寨想了想，问还差多少。村干部说还差五万。房寨说，我出。
他给村里转了五万块钱。奶奶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过了几天，村干部打电话来说，路修好了，要给他立块碑，写上他的名字。房寨说不用，村干部说这是规矩，出钱的都要立。房寨说那就写“寨哥儿”吧。
二月的时候，春节快到了。
房寨在门口贴了一副新对联。上联：锅碗瓢盆奏新曲，下联：油盐酱醋调美味，横批：寨哥儿小馆。和去年一样的对联，张建国写的，字还是那么好看。门口挂了一串彩灯，一闪一闪的。小赵吹了几个气球，绑在门框上。
除夕那天，房寨关了店，带着奶奶回了老家。
这是奶奶来城里之后第一次回老家。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树，看了很久。树还是那棵树，但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村里的路修好了，水泥路，平平整整的，从村口一直通到镇上。
“路修好了。”奶奶说。
“嗯，修好了。”
“你出的钱？”
“嗯。”
奶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去了爷爷的坟前。奶奶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草拔了，一把一把地拔。她的手很慢，但很有力。
“老头子，寨儿的房贷还完了。”奶奶说，“路也修好了。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把奶奶的白发吹起来。房寨站在旁边，看着奶奶的背影。她的背很驼，很瘦，但很稳。
年三十晚上，房寨给奶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一碗阳春面。奶奶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红了。
“寨儿，你长大了。”
房寨没说话。他给奶奶夹了一块红烧肉。
“奶奶，吃。”
奶奶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
房寨笑了。
初八，店开门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房寨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起来，去店里，炒菜，招呼客人，晚上回家，陪奶奶吃饭，看电视，睡觉。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房贷还完了，他不再欠银行钱了。每个月赚的钱不用再划走一大块，可以存下来，可以给奶奶买更好的东西，可以给小月攒学费，可以给店里添更好的设备。他不再是那个每个月工资刚到账就被划走、连一顿饭都吃不起的人了。
但他还是那个人。还是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炒着菜，煮着面。还是有人叫他“寨哥儿”，有人叫他“老板”，有人叫他“师傅”。还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吃一碗面，说一句“好吃”。还是有人在群里催他出摊，有人说“寨哥儿你今天关门太早了”，有人说“寨哥儿你什么时候开分店”。
他还是他。
二月中的时候，小月来找房寨，说要跟他学做饭。她十一岁了，上六年级了，够得着灶台了，不用踩小板凳了。房寨教她做的第一道菜，还是蛋炒饭。和教其他学员一样，从选米、煮饭、晾饭开始。小月听得很认真，比上课还认真。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手不抖了。
“米饭要隔夜的，因为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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