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开铺时,门板刚卸下来一块,就看见罗娘子牵着小满站在门口。
小满手里攥着昨日绣坊姑娘给的那截红绳,见何春酿看过来,往罗娘子身后躲了躲,又偷偷探出半张脸。
“来这么早做什么?”何春酿把门板靠到墙边,“我这锅都还没烧起来。”
罗娘子有些不好意思:“怕来迟了,耽误何掌柜的事。”
“来了就进来。”何春酿道,“站门口晒着,别把孩子热坏了。”
周砚平正在后院洗竹筒,听见声响,提着两只筒出来。他今日起得早,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水。见罗娘子站得拘谨,便从架上取下一只空竹筒,蹲下身递给小满。
“小满,认得这个字吗?”
小满先看她娘,见罗娘子点头,才小声说:“何。”
“对。”周砚平把竹筒转了半圈,指给她看筒底刻着的小字,“有这个,才是何记的筒。送出去是什么筒,回来也得是什么筒。旁人拿破的、旧的来换,你要跟你娘说。”
小满听得认真,手指摸了摸那个“何”字。
罗娘子忙道:“孩子小,哪里记得住这些。”
“你别看孩子小,记性好着呢。”周砚平把竹筒放回架上,“大人有时候怕惹事,反倒不敢看,不如孩子看得细。”
何春酿听了这话,抬眼看他。
这话不是说给小满听的,倒像是说给罗娘子听的。
罗娘子脸上有些红,低声道:“我昨日就怕送坏了东西,路上一直抱着陶壶。”
“怕是正常的。”何春酿把柜台擦干净,“但怕也得把话说清楚。今日三处,小单子都不重复。绣坊一壶芝麻米浆,书铺一筒甘草凉水,回来时顺路去崇安堂拿甘草。东西交给谁,就让谁给你一句回话。空壶空筒拿回来,磕了、漏了,当场说,不要自己闷着。”
罗娘子一一应了。
周砚平又把竹塞拿给她看:“塞子也要看。不是塞紧就好,太紧了,拔的时候容易裂筒口。有人催你走,你也别急。送小单最怕急,急了就吃亏。”
何春酿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今日说话比从前活泛许多。
他从前也会交代事,可多半是冷冷静静的一句。今日却蹲在小满面前教她认竹筒,顺手把竹塞塞上又拔开,把这桩小活当成何记的正经事。
罗娘子听完,脸上总算没那么慌了。
何春酿把半碗甘草凉水给小满,又拿了昨日剩下的半块酥炊饼边角给她,“先吃点,等会儿跟你娘走路,别嚷热。”
小满看了看那块酥饼,眼睛亮起来,却没敢伸手。
罗娘子忙说:“何掌柜,这个不用给她。”
何春酿把碟子往小满面前推:“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她今日也算替何记看筒。”
小满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咬着。
罗娘子低头看着孩子,眼眶有些热,忍住了没落泪。
上午的生意不急不慢。
罗娘子先送了绣坊。芝麻米浆是何春酿一早做的,碎米磨过,芝麻小火炒香后捣碎,兑进去时香气比昨日更稳。她怕天气闷,米浆没熬得太稠,装壶前又过了一遍细布。
绣坊那边很顺利。罗娘子回来时,带了管事娘子的话:今日这壶比昨日香,明日想多半壶,给新来的几个姑娘也分一点。
何春酿听完,心里舒坦不少。
她把陶壶接过来,检查过没有磕碰,又递给她一筒甘草凉水,“书铺这筒,送到小陶手里。他昨天来过,认得何记筒。”
罗娘子带着小满去了,这一去,时间就比方才久了许多。
何春酿正给客人舀酸梅饮,抬眼看了两回巷口。周砚平在柜后记账,只把书铺那一行空着。
快到午时,罗娘子才回来。
她脸色白着,手里只提着空篮,小满也不说话,紧紧抓着她的裙角。
何春酿放下木勺:“筒呢?”
罗娘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没拿回来。”
何春酿心里先是一紧,那筒不算贵,可今日是罗娘子正式跑小单的第二日,真要一开始就出这种岔子,后头她自己先要怯了。
周砚平从柜后出来,没有问责,只问:“送到谁手里了?”
“书铺掌柜不在,小陶也不在。”罗娘子努力把话说清楚,“是个新来的小伙计收的。他拿了水,说等会儿把筒还我。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又说筒拿到后院去了。我进去问,他说一个竹筒不值什么,明日再还也一样。”
何春酿皱起眉。
罗娘子忙道:“何掌柜,这筒我赔。我今日跑腿钱不要了,后面慢慢扣也成。”
小满一听这话,眼圈也红了,手里的红绳都攥皱了。
“谁叫你赔了?”何春酿道,“东西送到书铺,在书铺没了,就要去书铺问清楚。”
她转头看向周砚平。
周砚平已经把账本合上,“我去看看。”
罗娘子慌了:“周账房,我也跟着去,我认得那小伙计。”
“你当然要去。”周砚平取了一只空筒,给她看了看筒底,“不是去挨骂,是去认清楚,下回遇见这种事,话该怎么说。”
罗娘子愣了一下,慢慢点头。
何春酿把小满拉到柜台边:“孩子先留我这儿。你抱着她去,只会更慌。”
罗娘子有些不放心。
小满却小声说:“娘,我在这儿帮何掌柜看竹筒。”
何春酿差点被这话逗笑,又怕罗娘子更窘,只把那只空筒递给小满,“看着,别让人拿走。”
小满认真点头。
周砚平带着罗娘子去了书铺。
两人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一阵。何春酿照旧招呼客人,给一个抄书先生舀了半碗甘草凉水,又把早上那壶米浆剩下的半碗热了热,给小满喝了几口。
没多久,银巧从绣坊来了。
她今日没有跑得很急,到了铺门口先缓了一口气,才说:“何掌柜,管事娘子让我来问,明日那壶芝麻米浆,能不能芝麻再香些?几个姑娘说今日这壶好,只是喝到后头,米味重了。”
何春酿正在灶边收拾,听了这话,便从罐里舀了一小把芝麻,“你等会儿。”
她把芝麻放进小锅里,不加油,只用小火慢慢翻。芝麻受热后,香气很快出来。她没有炒到发黑,只等颜色略深,便倒出来,用小臼捣碎。碎芝麻热着兑进一小碗米浆里,香味比早上那壶更明显。
银巧闻着,眼睛亮了些:“这个香。”
何春酿把小碗递给她:“你尝一口。”
银巧有些不敢,何春酿道:“叫你尝就尝,回去好说清楚。”
银巧小口喝了,点头道:“这样好,就是……价钱会不会贵?”
“绣坊多半壶,又要更香,自然不能照原先那个价。”何春酿说,“你回去同管事娘子说,明日按这个做,价钱我晚些让罗娘子带话。”
银巧应了,又看见柜台边的小满,便过去把自己袖上剩的一小段蓝线给她。小满把红绳和蓝线绕在一起,终于笑了。
何春酿看着,心里也松了些。
过了约莫两刻钟,周砚平和罗娘子回来了。
竹筒拿回来了。
周砚平手里还多了一张小纸条,罗娘子脸色比去时好些,却仍旧有些紧张。
“怎么说?”何春酿问。
“书铺新伙计把筒拿去后院装井水了。”周砚平把竹筒放到柜上,“说一个小筒不值什么,明日还也行。书铺掌柜回来了,骂了他一顿,筒还了,又赔了两文洗筒钱。”
何春酿拿起竹筒看了看。没有裂,也没有磕,只是筒里有点味,得重新烫洗。
周砚平把铜钱放到柜上:“收起来吧。”
“没白跑一趟。”何春酿笑了笑。
周砚平把那张小纸条推给她:“书铺掌柜写的,说今日筒由新伙计误拿,已还。以后收何记竹筒,要交到小陶手里,空筒当日归还。”
何春酿看着那张纸,心里一动,“回条?”
“算是。”周砚平道,“总靠嘴说,早晚要出事。”
罗娘子眼圈又有些红。
何春酿见不得这个,立刻道:“你别哭。跑单不是光走路,得会要东西。今日学一回,明日就记住了。”
罗娘子忙点头。
周砚平在旁边道:“下回谁收了筒,就盯谁。对方说等会儿,你就说何记要当日回筒。声音不用大,要把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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