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坤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十八岁那年,没拉住答应要嫁给他的乔安娴。
那天晚上,他红着脸跟她求婚,她红着脸点头,说等她去进完货就回来,回来就定婚事。
他说我陪你去。她笑了,说不用,一会儿就回来。
他就没去。
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后来他追了一整年,跑遍全城,被人打过,被人骂过,被人当笑话看过。最后一次有人告诉他,她是被“带她去赚钱”的人骗走的——不是她自己要走的,是被人骗了。
他蹲在巷子口,第一次抽了根烟。
那天他想,如果当时拉住她,如果那天晚上跟着去,是不是就不一样。
但他没有。
这个念头,跟了他一辈子。
2
沈坤九岁那年死了爹妈。
他牵着三岁的小择,站在亲戚家门口,听着里面推来推去的声音,最后被扔回那间破房子里。
他蹲下来,看着弟弟:“哥养你。”
那之后,学校来过,街道也来过,一次次上门劝他回去读书,说会帮他们,会管他们吃住。可沈坤怎么劝都不肯回头。
他怕。怕自己一去上学,家里就断了口粮,怕小择饿肚子,怕没人照看弟弟,怕一转身,连唯一的亲人都没了。
他不能赌。
第二天起,他再也没踏进过校门。
他蹲在巷子口,看见面善的大人就凑过去站着,不说话,也不伸手。站久了,有人会叹口气,扔给他一块钱。
他用那一块钱,给小择买了馒头。
九岁那年他学会了饿。把吃的全留给小择,自己灌凉水。夜里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明天去哪儿弄吃的。
后来他守在修车铺门口。太小了,修不了车,就蹲在一旁帮人擦车,擦得干净又仔细,一看就是一整天。师傅问他干嘛,他说想学修车。师傅说太小了,他说不要钱,给口吃的就行。
师傅看了他一会儿,说行,你留下擦车,慢慢学。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那些年,他被大人欺负过。克扣工钱,让他干最脏的活,他都忍了。他知道,一顶嘴,就什么都没了。只有一次,被骂得太狠,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那人后来跟别人说:“那小子眼神不对,像狼。”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藏。
3
乔安贤比他大三岁,住隔壁。
那时候,他叫她贤姐,她叫他小坤。
沈坤第一次见她,是在巷子里被人堵着打。那几个小孩抢他口袋里攒给小择的零钱,他不给,他们就打他。他抱着头蜷在地上,一声不吭。
是乔安贤冲过来了。手里拎着根棍子,眼睛瞪得通红,骂那些人,追着他们跑。
那些人跑了,她回头看他,脸上全是汗。
“打疼了没有,小坤?”
他摇头。
她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伤,眼眶红了。
“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跑来找我。我替你出头。”
他看着她脸,忽然鼻子有点酸。
那是他九岁那年,第一次有人替他出头。
4
后来他知道,乔安贤家里也不好过。
她爸重男轻女,她妈生了弟弟之后,她就成了多余的人。她爸喝醉了就打她,她妈看着,不拦。
他见过她胳膊上的伤。烟头烫的,一个挨一个,红红的。
他问她疼不疼,她摇头,说习惯了。
但她还是会省着自己的口粮,偷偷塞给他。馒头、咸菜、有时候是一小块肉。她揣在怀里,跑来找他,脸上带着笑,说“快吃,别让人看见”。
他问她:“你自己呢?”
她说:“我吃过了。”
他知道她没有。她只是少吃了一口,省下来给他。
有几次,她因为偷偷拿方便面给他,被家里人发现,回去又挨了一顿打,胳膊上又多了新的印子。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了。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她忽然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傻不傻,小坤。”
后来他们一起看香港的影视剧,她笑着说,以后不叫你小坤了,叫阿坤吧,好听。
这称呼,她只叫他一个人。对小择,她永远只是平平淡淡地喊一声“小择”。
沈坤心里一动,从那天起,他不再叫她贤姐,轻声喊她:阿贤。
一声阿贤,一声阿坤。
两个人的心意,就在这称呼里,悄悄发了芽。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辈子他想对她好,想娶她。
5
那些年,他只靠苦力过日子。
扫大街、搬货、在修车铺擦车、打下手,一点点熬成学徒。大人看他小,克扣工钱,让他干最脏的活,他都忍了。
十八岁之前,他没偷过、没抢过,活得再难,也守着一身干净。
他只想攒一点钱,让小择能读书,能吃饱饭,能过和他们不一样的日子。
乔安贤在小卖部帮忙,偶尔省了吃的给他,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吃。他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能不能吃完。
他说能。
她就笑。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他在心里悄悄盘算,等再攒够一点,就风风光光娶她。
6
十八岁那年,他准备了很久。
他一边在修车店打工,一边在超市当装卸工,攒钱买了一枚银戒指。不贵,却被他挑了又挑,专门花钱找老师傅雕刻——戒面刻着一个S,是他沈姓的缩写,戒身绕着细细的藤蔓,他想做树,让她这根藤,一辈子缠着他。
他选了那天,粗着嗓子喊她:
“阿贤,嫁给我。”
乔安贤红着脸,轻轻点头。
她是真心答应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跟他过一辈子。
可那天晚上,那个盯了她很久的人找上了门。
那人知道她家里的苦,知道她怕她爸,知道她穷怕了、挨打怕了。他拿着“带你赚大钱”“再也不用回家”的话,连哄带骗,半逼半劝,当晚就把她拖走了。
她不敢跟沈坤说。
她怕连累他,怕他冲动去拼命,怕把这个刚跟她求婚的少年,一起拖进地狱。
她对他说“我去进货,一会儿就回来”,不是骗他,是她自己也以为,还能回来。
她再也没回来。
他等了一夜。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疯了一样找她,找了一整年。一年后他蹲在巷子口,第一次抽了根烟。
后来他听人说,她是被骗走的。
她只是想逃离那个家,想不挨打,想过好日子,她信了那是出路,一步踏空,再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着,想了很久。想她点头的样子,想她喊他阿坤的语气,想如果那天他跟着去,会不会不一样。
想他守了一辈子的干净,好像忽然就没了意义。
他在郊外看到有人抢劫,他把抢劫的人打晕,自己拿走了那些钱。
这一次,他没有把钱交给警察。
那件事之后,他手里有了第一笔不干净的钱。不多,但够小择过好一阵子。
那天夜里他又一个人坐着,看着那袋钱。他知道从今以后,有些路走了就回不来了。
但他想,有钱就能找到她。有钱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7
后来的事,说也说不清。
他什么活都干,什么钱都挣。脏的,黑的,见不得光的,他都干。
从前一身干净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有一条底线——小择不能沾。他把小择送到国外,供他读最好的学校。小择问他做什么,他说做生意。
小择信了。
他不知道小择后来会不会恨他。但那时候他想,恨就恨吧,只要他干干净净的。
8
再见到她,是在边境一栋别墅里。
那时沈坤已经踏了黑路,当了一名最底层的马仔,负责送货。
这一趟的主顾,是当地只手遮天的林先生——后来道上人人敬畏的雷先生。
他低着头送货进门,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乔安贤。
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浑身是伤,脸肿着,头发凌乱,刚被林先生发泄完虐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看见他,眼神颤了一下,没敢认。
那天夜里,他冒死偷偷折返。
她见到他,第一句还是:“你怎么来了,阿坤。”
口音变了,人也变了,可那一声阿坤,还是当年的温度。
他说:“我来带你走,阿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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