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救护车停在急诊楼门口时,正午的太阳正烈。
苏皖是被两个急救员架下来的。脚一沾地,腿就软了。她扶着车门站稳,想往里走,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滑。
护士喊了一声,有人从后面托住她。嘈杂的声音,推床的轮子声,有人在大声报数据。
她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再睁开眼时,天花板是白的。节能灯的灯罩里,有那么多小飞蛾的尸体。窗外有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地上。
“醒了?”居然是田夏。田夏声音轻,“你刚才晕倒在急诊门口了,她们给你做了检查。”
苏皖想坐起来,被按住。
“别动,你身体太虚了,得躺着。”
“姐,你怎么来了?”
“我们家耔阳打电话让我来陪陪你。”
“他呢?”她声音发哑。
田夏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抢救室。还在抢救。”
苏皖闭上眼。
田夏给苏皖倒了一杯热水,忽然说了一句:“你怀孕了,知道吗?”
苏皖猛地睁眼。
田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半个多月。太小了,本来查不出来。刚才她们给你做了全面检查,真是恭喜你啊。”
苏皖愣在那里。
半个多月。
生死一线时,她肚子里已经有TA了。苏皖的心脏,似乎酥麻了一下,有电流,就这样链接上那个小小的生命,那是他们的孩子。
苏皖抬手,覆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是温热的手掌下,却像捧着无价珍宝。
护士来查房,“您得注意休息,孕激素有点低。”护士絮叨着,给隔壁床挂上点滴,出去了。
门关上。病房里很静。
苏皖躺在那儿,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高兴的,怕的,心疼的,都有。
五味杂陈,一齐堵在胸口,烫得人发疼。
“姐,我想去抢救室门口等他。”苏皖哽咽着。田夏叹气,扶着她走到了抢救室门口。
2
抢救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苏皖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她在抢救室外面坐了多久?三个小时?四个小时?她不记得了。
医生看着她,没等她开口,先说:“救回来了。”
她腿一软,靠在墙上。浑身紧绷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松了。
医生继续说:“伤得不轻,旧伤撕裂,清创缝合做了三个小时。胸腔有积液,插了引流管。但他底子好,命硬。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能熬过去,就没事了。先在ICU观察。”
苏皖点头。
医生顿了顿,又说:“他意志力很顽强。那种伤,一般人早就……”
医生没说完,苏皖没接话。
她想起仓库里,他从身后撑着她,膝盖抵在她后腰。
他不是撑伤,他是撑着她。
撑到她安全那一刻,他才敢倒下。
医生走了。
苏皖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陆铮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线,输液管,引流管,从被子里伸出来。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安静得像睡着了。
她站了很久。
护士过来劝她回去休息,她没动。
后来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
她回头,是小赵的主治医生。
“您们是小赵的家属?”
苏皖愣了一下,而后点头。
“他没事了。”医生说,“腹部那一刀没有伤到重要的脏器,抢救过来了。失血多,养养就好。醒了,吵着要出来,被陪护的队员按住了。你们也去劝劝?”
苏皖笑了。她拉着田夏的手,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还好,都没事了。
真好。
3
第三天,下午四点。
ICU的探视时间到了。苏皖套上隔离衣,戴好帽子和口罩,跟着护士穿过那道厚重的门。
陆铮躺在3号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从她进门那一刻,就一直盯着她。
她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他抬起手,极轻地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到她手指的那一刻,他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看向她的手腕。
麻绳勒出的血痕还在,结了痂,一道一道,横在纤细的腕骨上。淤青从手腕蔓延到小臂,青紫一片。
他眼里全是疼惜,动了动嘴唇。
“疼吗?”他问。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费力。
苏皖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不疼。”她说,“早就不疼了。”
他不信。他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哪儿,伤了?”他问。
她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再看。
“没有了。”她说,“真的没有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苏皖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顺势坐在床沿,离他更近一些。
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
他疑惑。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那里什么也摸不出来。还是平的,和以前一样。
他担忧地看向她。
苏皖看着他,眼眶红了,却笑了。
“陆铮。”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你当爸爸了。”
陆铮怔住。
她握着他的手,按在那个什么都摸不出来的地方。
“半个多月了。”她说,眼眶里带着泪,嘴角却弯着,“宝宝很坚强,一点事都没有。医生说,很健康。”
时间静止了。
那个在枪林弹雨里从不皱眉、在生死关头从不手抖的男人,此刻整个人愣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她的脸,又看她的肚子,再看她的脸。反复几次,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然后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但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滑下来,一滴,两滴,滑入耳后。
她伸手帮他去擦。
烫的。
她从没见过他哭。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挤出两个字:
“真好。”
声音沙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但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她又说了一遍:“真好。”
她看着他,眼泪也下来了。
他动了动手指,多想擦掉她的眼泪,但是他还动不了。苏皖把他的手指攥在手里,轻轻摸着他粗糙的指腹。
“别哭。好事。”他说。
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她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她轻轻附身,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他们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病房里很静。监护仪嘀嘀响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没说第二遍。
有些话,不必说,他也懂。
护士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探视结束的提示。
她站起来,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放。
她低头,唇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明天再来。”她说。
他点点头,手终于松开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他还看着她。
那道目光,穿过各种仪器的线,穿过那道半开的门,一直追着她。
她隔着玻璃,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夕阳里。
4
三个月后。
陆铮出院。
阳光很好,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伤口还疼,但走路没问题了。苏皖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三个半月的孕肚还看不出明显的变化。
黑色吉普开过来,是一个陌生的队员开车,小赵从车上下来,冲他们笑。他身上的绷带早拆了,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精神很好。
“队长,嫂子,上车。”
陆铮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皖笑。
三个人上了车。
车轮平稳向前。
5
傍晚,队里食堂。
门推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一张张脸上。光影里有人站起来,有人抬起头,有人继续剥着手里的橘子。
一屋子热气,一屋子人,一个不少。
苏皖第一眼看见的,是田夏。
她站在长桌那头,正举着手机拍什么,听见动静回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了来了!”田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拉住苏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但气色还行。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都是我闺蜜。”
她拉着苏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指:
“这位,林汐妍,严晓军媳妇,现在是大编剧,前两天网上爆火的那个《此女已婚,请绕行》,就是她写的。”她朝角落努努嘴,“那位,兰素曦,摄影大拿,话少,但活儿好,安远媳妇。以后你可以找她拍孕妇照。旁边那个,是叶猫儿,欧阳谷媳妇。”
苏皖顺着看去。
角落里,兰素曦举着相机,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眉眼妖娆,气质灵动,明明四十多岁,依旧鲜活俏皮,一双眼睛弯起来像会说话。
叶猫儿冲她眨了眨眼,笑得又甜又野:“妹子好呀,以后有事,报我名字。”
兰素曦朝这边看了一眼,举起相机抓拍,嘴角弯着。
林汐妍坐在那儿,手里剥着橘子。她抬头冲苏皖招手,笑得眉眼弯弯。
“快过来。”林汐妍说,“站门口干嘛?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苏皖被田夏拉着坐下,林汐妍把手里的橘子递给她半拉。
“三个半月了?”林汐妍问。
苏皖点头。
林汐妍眼睛一亮:“那正是关键时候。当年我怀我家那两个的时候,全程住院保胎,你怎么样?”
苏皖说:“还好,不怎么吐。”
“那这孩子乖,知道疼妈。”林汐妍满意地点头。
田夏在旁边插嘴:“我当年怀的时候,三个月就显怀,你这三个半月还看不出来,肯定是个闺女。”
林晓燕凑过来:“那可不一定,我怀我儿子的时候,也显怀早。得看B超,长的还是圆的……”
叶猫儿在旁边抛着五个桔子,手指灵活,堪比杂技演员。她忽然抬头,语气又娇又野:“我那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孩子出生那天,我还能跑能跳能抓人。”
几个人都笑了。
林汐妍看着苏皖,认真地问:“名字想好了吗?”
苏皖愣了一下,笑着摇头:“还没。”
“不急。”林汐妍拍拍她的手,“慢慢想,好名字值得等。我写剧本的时候,给主角起名能想一个月。”
田夏在旁边笑:“你别听她的,她写剧本磨叽得很,一个开头能改八遍。不过《此女已婚,请绕行》是真火,我朋友圈天天有人刷。”
林汐妍挑眉:“那是精雕细琢撒细糠,你懂什么。”
兰素曦在角落举起相机,按了一张。镜头里,几个女人有说有笑,夕阳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叶猫儿还故意对着镜头比了个小小的心。
她低头看取景器,嘴角弯了弯。
安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手机,远远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小曦,你给我们几个也拍两张啊?”
兰素曦没理他。
叶猫儿朝安远做了个鬼脸。
安远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6
耔阳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扎鲜榨橙汁,还有几罐无糖气泡水。他把饮料往桌上一放,看着陆铮。
“能喝凉的吗?”
陆铮看了一眼苏皖。
苏皖没说话。
陆铮说:“能。”
苏皖眉头一皱,还没说话。
“我去拿热水温一下。”陆铮马上改口。
耔阳笑了一下,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他自己端起一杯,没急着喝,先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案子结了。”他说,“乔安贤伏法以后,她在缅甸的那一整个网,从上到下,全端了。十年,咱们终于收了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严晓军端起杯子,没说话,喝了一口。
欧阳谷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叶猫儿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笑得狡黠:“这回以后,少熬夜吧,鬓角都快秃了。”
徐虎马上把杯子递过去:“嫂子放心,以后我冲!”
欧阳谷看她一眼,笑了。
安远在旁边笑:“行,没白忙活。”
耔阳把橙汁喝了,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7
饭吃到一半,安远忽然开口。
“陆铮,下一步去哪儿?”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陆铮。
严晓军放下筷子。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陆铮,目光沉稳。那种眼神,是欣赏,是期待,是带兵带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和下属之间的默契。
“江湖那边缺人。”他说。
就六个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欧阳谷也放下筷子。他话更少,只说了两个字:“徐虎!”
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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