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楹头天晚上没太睡好。
明明已经和院长说好了要回去,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感觉周身被一层很轻的水汽裹住了,像浸在温度刚好的河水里,又像有谁隔着很远的距离,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就在那阵水声里睡了过去,一觉睡得又沉又久。
第二天睁眼,天已经大亮。温楹摸过手机一看,快十点了。
她猛地坐起来,第一个念头是:完蛋了。现在坐车过去,到福利院天怕是都要黑了。
然后她才慢慢想起来,晏清说过,走水路。
上次七夕她就走过一次,当时从人潮拥挤的小巷里一眨眼就到了清溪河上游。不过那次距离不算远,快得像做梦一样。
这次从她家到福利院,隔了整整一个城区。这么远的距离,也可以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下床洗漱,把昨晚整理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她把布袋拎到玄关,给晏清发消息。
【天道系统】:抱歉抱歉,我起晚了,还在河边见面吗?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听见晏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带着点很轻的笑意:“不用,我来接你。”
温楹还没反应过来,脚边就漫起一层薄薄的水,像月光一样明亮,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布袋。
那水越升越高,从脚踝漫到膝盖,又从小腿漫到腰,像有人从很远的河底轻轻托了她一下。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那条熟悉的巷口了。
巷子里很安静,有几家早点铺子刚开张,蒸笼里往外冒着白气,混着豆花香和油条味。
温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袋还在手里,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湿。她正发着愣,身后有人轻声说:“到了。”
她回过头,晏清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他今天外面添了件月白色的外衫。
温楹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忽然有点想笑:“法术就是方便。你是哆啦O梦吗?”
“那是谁?”晏清问。
“一个蓝色的机器猫,有个口袋,什么都能掏出来。”温楹解释完,又补了一句,“你这个比任意门要方便,我也想学。”
晏清笑了一下,说:“不用学。只要你想,河水流经的地方,想去哪里都可以。”
温楹眨了眨眼:“清溪河以外的地方呢?”
“那我要努力一下。”晏清说。
温楹“噗”地笑出来。她知道晏清大概没有听过这个梗,但他就是有本事把每句话都接得温温柔柔。
她其实是在用说话排解紧张。虽然提前和院长说过今天会回来,可越到门口,心跳还是越快。她没说出来,但晏清好像都知道。
他们拐过巷口,福利院的铁门就在前面,半掩着。
门卫室里传来几声评书,门卫李叔正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听收音机。看见温楹,他一下子坐直了,笑着站起来:“小温?真是你啊,好久没见你回来了。”
“李叔。”温楹笑着打招呼,又看了晏清一眼,“这是我朋友。”
李叔上下打量了晏清一遍,乐呵呵地点头:“好好,一表人才。”
温楹被他那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弄得耳根发烫,忙从布袋里翻出一副还没拆封的有线耳机递过去:“李叔,这个给您。音质好,对耳朵也好,您以后听评书用这个。”
李叔哎呦一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宝贝似的揣进外套里袋:“这个好,这个好。我可得藏好了,不能给温姨看见,不然又要说我值班不专心。”他说完冲里院一努嘴,“快进去吧,有人等你呢。”
温楹笑着应了,拉着晏清一起往里走。
几步路硬是走出了近乡情怯的错觉,但还没等这份拘谨落到实处,一个小男孩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差点撞进她怀里。
温楹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晏清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低头一看,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脸圆圆的,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温楹姐姐你回来啦!院长奶奶说你今天会回来,我一起床就在门口等!”
温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这么想我呀?”
“想!”小孩大声说,“我想吃糖!”
温楹被他直白的话逗笑了,从袋子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他。小孩攥着糖,心满意足地跑回院子里,边跑边喊:“温楹姐姐回来啦!还带了个大哥哥!”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几个孩子从各个角落跑出来,围在温楹身边,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温楹被他们簇拥着往里走,脸上笑着,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她很久没有这样被孩子们围着了。以前每次回来,都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现在被这些小小的、热乎乎的身体挤在中间,她才觉得,回家这件事,其实不需要准备。
院长从屋里走出来,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半块没择完的菠菜。她看见温楹,眼睛弯起来,又看见晏清,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小楹,回来了。这是……”
“我朋友。”温楹说。
“小温的朋友。”院长重复了一句,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晏清一眼,点点头,“好,好。快进来,外头凉。”
温楹跟着院长进屋,晏清跟在后面。
孩子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院长轻轻赶去玩了。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院长把菠菜放下,又扶了扶眼镜,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
温楹把带来的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院长看了,笑着说:“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
“这是朋友酿的槐花蜜。”温楹顿了顿,“还有桂花糕,您爱吃的。”
院长把桂花糕收进柜子,说:“正好,晚上给孩子们分着吃。蜜你拿回去,自己冲水喝,别老吃外卖。”温楹笑了一下,把槐花蜜又推过去:“给您的,我那儿还有。”
院长笑了,拿起来端详了一眼,说:“行,那我就收着了。你送的东西,我哪有不要的。”
她把槐花蜜放进柜子里,又拿出两个洗好的杯子,倒了热水,一杯推到温楹面前,一杯放到晏清手边。
她自己也坐下,像终于有空好好看看这两个年轻人。她的目光落在晏清身上,很温和,又带着点温楹看不太懂的熟稔。
温楹有些意外,正想找话打圆场,院长先开了口:“你这位朋友,看着眼熟。”
温楹转头看晏清,晏清却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院长的目光在晏清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了,像只是随口一提。
“许是以前在哪见过。”院长说,语气慈祥,带着点长辈特有的笃定,“年纪大了,看谁都像故人。”
温楹没接话,低头喝着水。屋里的暖气片发出极轻的嗡嗡声,像有无数只暖和的小虫子在墙里低鸣。
她其实也有些好奇,悄悄用脚尖碰了碰晏清的鞋,想让他好歹说点什么。晏清却好像全无所觉,只把杯子转了转,端着那副沉静的神情对院长说:“可能我面善。”
温楹差点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这个人,明明平时话少得很,这会儿倒会一本正经地说冷笑话。
但院长闻言笑了,说:“对,面善。有些人就是这样,头回见也不觉得生分。”她的目光从晏清身上移开,又落到温楹脸上,笑意更重了些,“小楹,你交的朋友不错。”
温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低低“嗯”了一声。她忽然觉得,院长今天好像格外高兴,整个人都松散下来,像晒透了太阳的棉被,从里到外冒着暖意。
又聊了一会儿,院长站起来说:“你带朋友去院子里转转吧。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如今有了朋友,也该让人家看看你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我去厨房看看,等会儿吃饭。”
温楹应了一声,带着晏清出了屋。
院子不算大,西墙下种着一棵栀子树,一颗梧桐树,但入冬之后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零星的绿叶。
温楹领着晏清慢慢走,给他指:“这排栀子花,以前开花的时候很香。我小时候喜欢抱着书坐在这里,一看就是一下午。还有那边,”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座旧秋千,“我很喜欢荡秋千,荡高了总觉得像在飞。不过现在坐不进去了。”
晏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秋千已经有些旧了,木板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他问:“现在还想荡吗?”
温楹摇摇头:“不了。那是小孩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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