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快报到了崔节度使那里。崔节度使看着魏野那份“请宴江南贤达,共襄重建盛举”的条陈,尤其是后面附着的“拟于望江楼包场七日,以彰朝廷恩德、显地方富庶、安贤达之心”的细则,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幕僚在一旁低声道:“使君,这魏主簿……是否过于……张扬奢靡了些?眼下灾情未消,民困未解,如此大张旗鼓宴饮,恐惹非议啊。”
崔节度使放下条陈,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最终,化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年轻人,有锐气,也有……想法。让他去办。所需花费,从重建款里支取一部分,不够的……让他自己想办法。”他顿了顿,“告诉魏野,本官只要结果。这宴席,他若能摆出个名堂来,本官给他记功;若摆砸了,或是只肥了那些商贾的肚肠,哼。”
有了崔节度使这句近乎纵容的默许,事情便雷厉风行地操办起来。请柬以节度使府和重建使院联名的形式,飞快地送往江南东道各州县的豪绅富户手中。
接到请柬的人,反应各异。有人皱眉,觉得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肯定是要他们“出血”赈灾;有人将信将疑,打听越州近况,得知那位魏主簿前些日子刚用狠辣手段压下粮价,如今又搞这么大阵仗,心里直打鼓;也有人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京里来的纨绔子弟想趁机捞钱享乐,但又碍于节度使的面子,不敢明着拒绝。
不管情愿不情愿,到了约定的日子,越州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前,车马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衣着光鲜、或富态或精明的面孔,带着仆从,揣着忐忑或审视的心情,踏入了这座往日里他们也不常来的顶级销金窟。
然而,进门后的景象,却让他们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衙役肃立、官吏板着脸的官样场面。楼内张灯结彩,丝竹悦耳,穿着轻薄绮罗的舞姬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厅中翩跹,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名贵熏香的味道。主位之上,那位近日名声大噪的魏主簿,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正斜倚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琉璃夜光杯,与旁边一位身材发福、一看便是豪商的中年男子谈笑风生,言谈间提及某地歌姬、某道佳肴、某种新奇的博戏玩法,如数家珍,神态闲适自在,活脱脱一个精通享乐的世家公子哥儿。
他身侧,坐着那位同样出名却更显冷峻的欧阳评事。欧阳忱也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官袍的严肃,更衬得人如冷玉,只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饮酒,偶尔抬眼扫过场中,目光清冷,与这满堂的热闹奢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在那里,让人不敢轻视。
“诸位都到了?快快请入座!”魏野看到新进来的人,热情地招手,仿佛来的不是需要他筹谋算计的“贤达”,而是久别重逢的酒肉朋友,“来了越州这苦地方许久,难得有机会松快松快!今日不谈公务,只论风月!美酒管够,佳肴任尝,都别客气!”
接下来的几天,望江楼夜夜笙歌,恍如隔世。
魏野彻底扮演了一个贪图享乐、不耐艰苦的纨绔官员。他带头行酒令,赏歌舞,品评各地美食美人,甚至在某次酒酣时,大着舌头吹嘘自己在京兆时,某位花魁如何对他倾心,为了他连赎身的豪客都拒了云云,说得绘声绘色,引得席间一些同样好此道的富商啧啧称奇,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他说这话时,没留意到一旁欧阳忱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杯中酒液微微晃了一下。欧阳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火气。
席间众人起初还带着警惕,喝酒吃菜都留着量,说话也谨慎。但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魏野绝口不提募捐,不提摊派,甚至连一句暗示灾情、需要大家出力的话都没有。每天就是变着花样地玩乐,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歌舞杂耍轮番登场,甚至还请了杂耍百戏班子,引得这些平日里也算见多识广的富商大户们大开眼界,啧啧称赞。
慢慢的,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想想也是,这位魏郎君,出身京兆高门,听说还是魏中丞的独子,从小金尊玉贵,能在这灾后混乱的江南熬这么久,还折腾出那么大风浪,已属不易。如今大局稍定,借着节度使的名头,摆几天酒宴,享受享受,联络联络人脉,再正常不过。什么心系灾民、夙夜操劳?那都是场面话,做给上面看的罢了。真到了私下里,还不是和他们一样,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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