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伊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她伸手,把丹娘拉到床边,摸了摸她的脸。
“阿娘没事。”她说。
丹娘看着她,小脸上满是不解,但还是乖乖地点点头。
崔行伊抬头看向周小娘。周小娘站在那儿,脸色发白,手攥着衣角,但没哭,只是看着她。
“你跟我来。”崔行伊说。她撑着床沿下床,腿有些软,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周小娘跟在她身后。
两人进了里间。崔行伊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张地契,几锭银子,还有一些首饰。
“这些你拿着。”崔行伊说。
周小娘愣住:“娘子——”
崔行伊打断她:“阿郎这回凶多吉少。伽理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府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丹娘还小,你要护着她。”
周小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
崔行伊把那木匣推到她面前:“这些够你们娘俩撑一阵子。万一……万一府里真出了什么事,你带着丹娘走,别回来。”
周小娘扑通跪在地上,拉着崔行伊的手,说不出话,只是哭。
崔行伊弯腰,把她扶起来。她看着周小娘,声音很轻:“这些年,委屈你了。丹娘是你生的,也是我养的。她是魏家的女儿,不管出什么事,你都要护着她。”
周小娘哭着点头。
崔行伊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去吧。把东西收好。”
周小娘抱着木匣出去了。
崔行伊站在那儿,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她歇了一会儿,走到案边坐下,铺开纸,拿起笔。
第一封,写给崔家大房。第二封,写给崔家二房。第三封,写给崔家三房。
她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意思很清楚:魏家出事,求娘家援手。
写到第三封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纸上的字,想起当年出嫁那天,父亲站在门里,没有送她。这些年,崔家没人来看过她,她也没回去过。只有二弟偶尔来信,说些家常。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这会儿,她忽然想,如果当年她听父亲的话,嫁给卢氏的长子,现在会怎么样?
阿郎不会入狱。伽理伽不会被困。丹娘不会小小年纪就没了依靠。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她把那三封信折好,放在一旁。又铺开一张新的纸。
这一封,写给魏学伊。
“阿郎:”
她写下这两个字,笔尖停了很久。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年她十五岁,随母亲去护国寺上香,在回廊里撞见一个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站在廊下看碑文。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后来跟他说:“你那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他说:“我那是被你惊着了。崔家的嫡女,谁不认识?”
她笑他。但心里知道,不是的。那一眼里不只是惊吓,她知道。
她低头,继续写。
“家里的事,你别担心。丹娘我安顿好了。伽理伽虽然出不来,但他身边有欧阳家那孩子陪着,不会有事。”
她写得很慢。
“你在里头,要好好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那些罪名,跟你没关系。我跟伽理伽在外头,会想办法。”
“阿郎,我想你了。”
她写下这五个字,眼眶有些热。
“这些年,你每次出门,我都等你回来。短的等一天,长的等三五日。这回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
“要是等不到——”
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
她想了一会儿,继续写。
“要是等不到,也没关系。咱们这辈子,该有的都有了。好日子过过,苦日子也过过。你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
“我不后悔。当年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这些年跟你在一起,我过得很高兴。”
“要是还有下辈子,我还嫁你。”
她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在那三封信旁边。
她又铺开一张新的纸。
这一封,写给魏野。
“伽理伽吾儿:”
刚写完这五个字,门被推开了。芝谊跑进来,满脸是泪。
“娘子,出不去!前后门都被禁军守住了,谁也不能进出!我让露露从后巷溜出去,刚翻墙就被抓住了,人被押走了!”
崔行伊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对芝谊说:“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别慌。”
芝谊愣住:“娘子……”
崔行伊说:“去吧。让我静一会儿。”
芝谊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崔行伊低下头,看着那五个字。伽理伽吾儿。
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一个,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张开手要她抱。她蹲下去,他就扑进她怀里,软软的小身子,热乎乎的。
她想起他第一次喊“阿娘”的时候,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她想起他挨打的时候,从来不哭,但晚上会偷偷跑来,钻进她被窝,小声说:“阿娘,我疼。”
她想起他长大以后,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他握着她的手,喊“阿娘”,她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笔,继续写。
“伽理伽吾儿,见字如面。”
“阿娘听说你阿耶的事了。你别急,阿娘在外头,会想办法。”
她写得很慢。
“你在督办所,出不来,也别慌。阿娘知道你急,但急没用。你在里头稳住,阿娘在外头活动。咱们娘俩里应外合,就不信救不出你阿耶。”
“丹娘阿娘安顿好了,你别担心她。”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伽理伽,阿娘知道你现在做的事,不容易。你在外头查的那些案子,得罪的那些人,阿娘都知道。阿娘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在家替你着急。”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阿娘说。阿娘有时候想,你是不是怕我担心。可你不说,我更担心。”
她写到这里,眼眶又热了。
“伽理伽,阿娘不求你建功立业,不求你光宗耀祖。阿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冷了知道添衣,饿了知道吃饭,累了知道歇着。”
“你阿耶那脾气,你们父子俩一个样。他嘴硬,你也嘴硬。等他出来了,你别跟他置气。他那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有你。”
“还有丹娘。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你是她阿兄,往后要多照看她。”
“阿娘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你阿耶。养出你这么个儿子,也挺好。”
她写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了,不写了。阿娘得去想办法了。你在里头好好的,等阿娘的消息。”
“伽理伽,阿娘爱你。”
她放下笔,把信折好,和那四封信放在一起。
五封信,整整齐齐摞在案头。
她伸手摸了摸那封写给魏野的,嘴角还带着笑。
“这孩子,”她轻声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刚走两步,眼前忽然一黑。
她扶住桌子,想站稳,但腿不听使唤。桌上的笔筒被碰倒,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芝谊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崔行伊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娘子!娘子!”
崔行伊睁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芝谊把耳朵凑过去。
“……信……”崔行伊的声音很轻,“在桌上……”
芝谊哭着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崔行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了眼。
崔行伊这一倒,就再也没起来。
她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芝谊守在床边,一步不敢离开。门口有禁军守着,出不去。她跪在院子里,给那些禁军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眉心流下来,糊了一脸。
“求求你们,行行好,让我出去请个大夫……”她哭着喊。
禁军头领站在那儿,脸上有些动容,但还是摇头:“没有上头的命令,谁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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