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赛决赛当天,幸村在天亮以前便醒了。病房窗帘没有完全合拢,清晨的光从缝隙里落在床边,将已经整理好的立海大队服照出一道很浅的轮廓。球袋靠在柜子旁,拉链已经合好,里面放着三支球拍。其中两支按照他过去习惯的磅数穿线,另一支略微调低,以应对手腕状态可能出现的变化。
医生在六点半进行最后一次检查。瞳孔反应、握力、腿部感觉、步态与平衡都没有出现新的异常。右腿仍然疼,手腕也没有真正恢复到可以忽略的程度,但这些感受与过去两天相比没有明显加重,不属于取消出场许可的标准。
“今天仍然可能随时终止。”医生收起检查工具,“赛前不能进行完整热身,单打一开始以前还需要重新评估。出现持续麻木、视野异常或明显动作失控,监督有权让你退赛。”
“我知道。”
“疼痛呢?”
幸村停顿片刻。
“在可以控制的范围。”
医生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也清楚不会得到更准确的数字。他最后看了一眼幸村的右手,让治疗师重新检查护具位置,才在文件上签字。
出发以前,母亲帮他将队服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幸村自己穿好,没有让她整理衣领,也没有接受轮椅。备用轮椅仍然折叠在车后,却像半决赛那天一样,不会被用来完成进入球场的那段路。
车辆驶离医院时,幸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
手术结束刚刚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连抬起手都需要重新确认身体是否还听从指令。队友们隔着玻璃举起关东大会冠军奖杯,他只能通过一次眨眼回应。
现在,全国决赛的出场名单里已经写上了他的名字。
这并不意味着疾病已经结束。比赛以后,他仍然需要回到医院,继续完成那些缓慢到几乎无法被称作运动的复健。可至少今天,他离开病房时带走的不是一本训练记录,也不是只能坐在指导席旁观看的队服外套。
他的球拍就在身边。
立海大的队员比规定集合时间更早到达会场。没有人迟到,也没有人像普通比赛前那样分散在不同区域。丸井没有在入口处寻找附近的甜品店,仁王也没有故意绕到青学休息区观察。切原虽然一早便表现出过度兴奋,却在柳看过来以后立刻停止了无意义的来回走动。
真田站在队伍最前方,重新确认每个人的身体状态与器材。名单早已确定,不需要在比赛当天继续讨论,但他仍然从第一场开始逐项念了一遍。
单打三,真田弦一郎。
双打二,柳莲二、切原赤也。
单打二,仁王雅治。
双打一,丸井文太、桑原杰克。
单打一,幸村精市。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没有人表现出第一次看见名单时的惊讶。他们已经用十天接受了幸村可能上场,也接受了另一项比名单更直接的事实:如果不想让刚刚通过最低运动评估的部长承担整场团体赛的最后胜负,就必须在前四场取得三胜。
“青学的名单还没有公布。”柳提醒,“不能假设对手会按照关东决赛顺序出场。”
切原握紧球拍带子:“是谁都一样。”
“如果你仍然认为对手是谁都一样,说明资料会议没有作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准确表达。”
切原张了张嘴,最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今天没有人需要额外调动情绪。队伍中的紧张已经不再来自即将面对的对手。它像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点点沉入每个人身体,最终成为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幸村入院以后,不能输曾经是一项承诺。
真田接过队伍,告诉幸村,立海大会在他回来以前守住胜利。其他人因此训练、比赛,将每一轮理应发生的晋级真正变成结果。他们带着关东冠军走到重症监护室外,也在幸村仍然学习如何重新站立时进入全国决赛。
现在幸村回来了。
那项承诺却没有因为被兑现而消失。
它已经进入这支队伍理解比赛的方式里。
不再是“在部长回来以前不能输”。
而是立海大不能输。
这是他们度过这个赛季后,唯一不需要解释的结论。
幸村到达会场时,所有人已经在选手入口等他。他下车后独自走来,步幅比半决赛时自然了一些。只有真田与柳能够看出,他每走十几步,右脚落地的速度便会略微减慢;也只有仁王注意到,幸村右手始终没有完全握紧,像在刻意保存手指与手腕的力量。
没有人上前搀扶。
切原也没有再像半决赛时一样,差点因为担心直接冲过去。他只是站得比其他人更靠前,等幸村真正走近后,才说道:“部长,今天一定不会让你等太久。”
幸村看了他一眼。
“你在双打二。”
“我知道。”
“所以先与莲二完成自己的比赛。”
切原认真点头:“会赢。”
“嗯。”
幸村的回答很轻,却使切原原本已经足够绷紧的肩膀重新挺直了一点。
真田走到幸村身边。
“身体状态?”
“通过检查。”
“疼痛呢?”
“没有影响动作。”
这仍然不是问题的直接答案。
真田看着他,最终没有在入口处继续追问。决赛当天,他无法迫使幸村承认所有没有写在医疗报告里的部分。能够做的,只是在比赛开始以前确认他仍然可以走、可以握拍,也可以清楚作出自己的判断。
“医疗人员的位置已经安排。”真田说,“每场结束后重新检查。”
“知道了。”
“单打一以前,不允许自行热身。”
“真田。”
幸村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这是监督和医生的要求。”
“我没有说不遵守。”
两个人之间过于熟悉的对话,让周围的队员稍微放松了一点。丸井低头笑了一下,仁王则将球袋换到另一侧肩膀,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确认,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仍然是能够让真田反复提醒医嘱的幸村。
队伍进入会场时,观众席已经接近坐满。全国决赛吸引来的学校比此前任何一场比赛都多。冰帝、不动峰、六角、山吹、四天宝寺与名古屋星德的人分散在不同区域,连没有进入全国大赛的学校也派出了队员。所有人都想亲眼确认,连续两届全国冠军的立海大能否完成三连霸,也想知道一路打破强校预测的青学是否还能再向前一步。
岑韵依然坐在立海大区域。她没有穿冰帝校服,只穿了简单的浅色连衣裙,位置与关东决赛时相近,却比那一天更加靠近指导席。她并不是立海大网球部成员,也从未参与任何一项比赛安排。今天坐在这里,仍然只是作为他们的朋友,以及一路看见这支队伍如何走到决赛的旁观者。
可她知道的东西比大多数观众更多。
她知道幸村第一次从床上坐起时,身体无法保持一分钟稳定;知道他为了独立站立二十几秒,复健结束后连拿起水杯都需要重新控制手指;知道他如何从夹起木块、握住软球,走到重新缠好一支没有穿线的旧球拍。
她也知道,幸村在队内测试里说“没有影响球路”,并不等于没有疼痛。仁王不曾告诉她测试中的具体情况,幸村也没有。可她见过他用过度平静的方式跳过真正的问题,知道一句“可以控制”背后,往往藏着远比他愿意承认更多的东西。
她同样见证了立海大其他人的几个月。真田在幸村入院以后接管队伍,从未允许任何一次训练因为部长缺席降低标准;柳把所有不确定变成数据和计划;丸井、桑原、仁王、柳生在每一场比赛里守住自己应该完成的位置;切原则在被推入危险状态后,开始学习不依靠失控继续比赛。
他们并不是毫无裂缝地走到这里。
可所有压力、挣扎与无法对外说明的痛苦,最后都没有使这支队伍松开胜利。
岑韵第一次在立海大的比赛里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气氛。
这种悲壮与青学无关。
青学当然强大,也确实是能够让立海大严阵以待的对手,但即使今天站在球网另一侧的是另一所学校,这种气氛也不会消失。
它来自立海大自身。
来自真田在医院电话里作出的胜利承诺,来自重症监护室玻璃外被高高举起的奖杯,也来自幸村为了在单打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独自熬过的每一次站立与转身。
过去,“不能输”是他们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的话。
现在那个不在场的人已经坐回队伍最前面,不能输却没有被撤回。
它被写进了这支队伍的灵魂。
岑韵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说任何话。
不应该说他们已经足够努力,不应该说无论结果如何都没有遗憾,也不应该把幸村重新站上赛场解释成意志与友情最终战胜疾病的证明。
疾病没有被战胜。伤痛也没有因为今天是决赛便消失。
所有轻易的评价,都像在用一句漂亮的话覆盖他们真正经历过的东西。
那会是一种亵渎。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立海大进入自己的位置。
冰帝的人坐在另一侧看台。迹部剃短的头发尚未完全长回,神情却与过去没有任何变化。他看见岑韵坐在立海大区域,只短暂抬了一下眼,没有像关东决赛时那样表现出探究。
忍足同样看见了她,却没有再向身旁的人解释。
到了今天,岑韵为什么会在那里已经不重要。
第一场出场名单正式公布时,观众席出现了一阵远比开场更明显的骚动。
青学单打三,手冢国光。
立海大单打三,真田弦一郎。
许多人原本认为,两名学校中地位最高的三年级选手至少会被放在后半段。更没有想到,真田与手冢之间那场被等待了三年的比赛,会成为全国决赛的第一场。
切原几乎立刻向前走了一步。
“真田副部长第一场?”
丸井看向他:“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们的名单?”
“我不知道青学会把手冢放在单打三。”
柳没有表现出意外:“青学也希望尽早取得第一胜。让手冢避开幸村,同样可以确保两名核心分别承担一场。”
“他们觉得手冢一定能赢副部长?”
“名单安排不能只用挑衅理解。”
切原仍然盯着对面。
“副部长不会输。”
这句话没有人反驳。
真田已经脱下队服外套。他重新系紧帽带,检查球拍线,随后走到幸村面前。过去三年,他一直在等待重新与手冢比赛。关东大会时,因为手冢仍未完全摆脱伤病,两个人没有真正相遇;全国大赛一路向前,直到最后的决赛,那个位置终于出现。
“真田。”幸村叫住他。
真田停下。
“不要只打你和手冢之间的比赛。”
这句话很轻。
周围只有最靠近的几个人能够听见。
真田当然明白。
三年前,他在青少年比赛中输给手冢。比分近乎彻底,也让那场失败成为他此后训练中始终没有消失的一部分。“阴”与“雷”最初的想法,便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真正击败这个人。
可今天不是一场私人复仇。
他身后有立海大。
也有已经把自己放进单打一,却不该被逼到最后一场的幸村。
“我知道。”真田说。
幸村看着他。
“拿下第一场。”
“嗯。”
真田进入球场。
手冢已经站在另一侧。
两个人在网前握手,没有说多余的话。三年前的胜负、过去长期没有完成的再战,以及两支队伍此刻必须承担的第一分,都不需要通过语言确认。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真田率先发球。
第一球便是“风”。
挥拍的轨迹快得几乎无法被普通视线捕捉,球在手冢完成移动以前落在发球区外角。第二球,手冢提前判断方向,却仍然只让拍框碰到球的边缘。
三十比零。
随后是“火”。
强烈的正面进攻将回球直接压向底线,手冢即使接住,球拍也在冲击下出现明显偏移。
第一局很快结束。
一比零。
第二局,手冢开始使用手冢领域。无论真田将球打向哪一侧,附着在球上的旋转都会使回球重新回到他身边。原本需要大范围移动的球场被压缩成一步以内,手冢站在中央,便能够处理所有进攻。
真田没有因此放慢。
“林”消去旋转。
“火”继续压迫。
“山”阻止手冢通过连续进攻改变节奏。
比赛最初几局像两套已经被反复磨练的完整体系正面碰撞。没有试探,也没有轻易的失误,每一种变化都立刻得到对应。
观众席里的议论逐渐消失。
岑韵见过真田使用风林火山,也在关东决赛中见过越前如何一点点找到切换逻辑。可今天的真田与那时不同。每一种技术之间不再有清楚停顿。“风”结束后,他可以立刻将下一球转换成“林”;“山”并非只是防守,也会在手冢试图扩大进攻时直接封住所有位置。
前三局结束,真田取得领先。
三比零。
第四局开始前,他第一次解开了真正为手冢保留的部分。
“阴”。
真田原本可以被观察的准备动作忽然失去意义。手冢拥有才气焕发之极限,能够根据回合、姿势与对手过去的选择推算出得分所需的球数,可当真田将所有意图从动作中抹去,预测便失去了能够建立的前提。
下一球,手冢通过百炼自得之极限将力量集中于左臂,准备将真田的攻击以更强的方式返还。
真田却在球落地以前启动。
“雷”。
他的身影像从原本位置突然消失。爆发式移动让他跨过不可能及时抵达的距离,击球带着足以撕裂旋转的力量,从手冢防守以外的角度落下。
四比零。
立海大应援区爆发出声音。
切原几乎已经站起来,丸井虽然仍然坐着,手里的口香糖包装却被无意识折出一道深痕。柳在记录本上写下每一次“雷”的使用时间,神情并未因为四局领先出现任何放松。
幸村同样没有。
他看着手冢。
四比零并不意味着比赛已经结束。
如果手冢只拥有资料里已经完整展示过的技术,青学不会把他放在第一场,也不会让他承担全国决赛开局便可能落后的风险。
第五局开始,手冢改变了回球。
真田的“雷”再次落向边线。
手冢没有试图正面截住,也没有使用手冢领域将球吸引回身边。他在触球瞬间赋予网球远比领域更强烈的反向旋转。
球越过球网。
落地。
随后向场外迅速弹开。
出界。
真田看着落在界外的球。
不是他控制失误。
手冢通过旋转,强行让原本会落在场内的回球离开边线。
与手冢领域完全相反。
手冢魅影。
接下来的几球,结果完全相同。
真田无论使用“风”还是“火”,只要球被手冢接住,便会在越过球网后被旋转推出界外。“雷”的力量更强,球的偏移也更加剧烈。
四比一。
交换场地时,柳的记录速度明显加快。
“旋转量是手冢领域的六成以上反向叠加。”他说,“对左臂负荷极大。”
“所以不能长时间使用?”切原问。
“理论上。”
“那就继续打,让他自己撑不住。”
柳抬头看了他一眼。
“弦一郎使用雷,对腿部的负荷同样存在。”
切原脸上的兴奋停住。
场内,真田已经重新站到底线。
手冢发球。
球落地以后没有正常弹起,而是沿着地面向球网方向滚回。
零式发球。
十五比零。
第二球仍然如此。
真田已经提前冲向落点,球拍却只能从即将停止弹跳的网球上方掠过。
三十比零。
青学的应援声第一次完全压过立海大。
手冢没有因为四局落后改变神情。他只是将所有能够使用的东西一项项放入比赛,像无论身体需要承担什么,都必须先替青学拿下第一场。
四比二。
随后是四比三。
真田继续使用“雷”,试图在手冢完成旋转以前结束回合。每一次爆发移动都让他的膝盖与脚踝承受近乎超过极限的压力。岑韵能够看见,他在某一次落地以后,右腿出现了极短的僵硬。
下一球开始时,那点异常便消失了。
手冢的左臂同样没有真正承受住魅影。
连续使用更强烈的旋转后,他的手指开始出现轻微颤抖。换场休息时,大石盯着他的手臂,神情已经不再只是比赛中的紧张。
没有人停止。
比分来到四比四。
真田最初建立的全部优势被追平。
下一局,手冢再次使用零式发球。真田冲到网前,仍然无法在球停止弹跳以前将它接起。手冢魅影继续将所有回球送出界外,比赛的主动权彻底转向青学。
四比五。
真田第一次落后。
立海大区域变得异常安静。
岑韵看着他回到长椅。真田坐下时没有立刻拿水,而是先将双手压在膝盖上,等待因连续使用“雷”产生的震颤过去。
她曾经在关东决赛五比五时站起来喊过他的名字。那一次,真田在是否使用尚未稳定的“阴”与“雷”之间犹豫。她提醒他,幸村正在手术室等待,也让他最终选择冒险。
今天,她没有开口。
因为这场比赛已经没有任何需要由她提醒的东西。
真田知道幸村就在身后。知道队友们需要第一场胜利,也知道自己等待与手冢的再战已经持续三年。
所有能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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