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决赛前三天,幸村接受了最后一轮基础运动评估。这不是为了证明他已经恢复到过去的竞技水平。医生从一开始便强调,任何一项合格都不代表身体完全康复,更不能排除高强度比赛可能带来的风险。评估只能回答一个有限的问题:在严格监测、随时终止的条件下,他是否已经重新具备进行网球活动的最低能力。
测试从上午八点开始。幸村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复健室。他已经换好运动服,鞋带系得很紧,右手腕上缠着一层薄护具。治疗师拿着记录板进来时,他正在靠墙完成最后一次踝关节活动。
“今天不是训练。”她提醒,“不需要提前热身到疲劳。”
“只是活动关节。”
“你已经活动了多久?”
“五分钟。”
治疗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二分钟。”
幸村没有争辩,只停下动作,走到测试区中央。
医生、治疗师和负责运动功能评估的康复师都在。立海大的监督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没有训练记录,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真田原本想来,被幸村拒绝了。
“你下午还需要完成队伍训练。”幸村在前一天对他说,“没有必要把时间用在等待我进行基础测试上。”
“是否通过会影响出场名单。”
“所以结果出来以后告诉你。”
真田并不认同,却没有继续坚持。评估过程由专业人员负责,他站在旁边也无法改变任何数据。
幸村更不希望他在场。
不是因为担心失败。
而是有些事情,一旦有人看见,便很难继续装作没有发生。
第一项是静态平衡。双脚并拢,闭眼站立三十秒。幸村已经在复健中反复完成过类似训练。最初十秒没有明显问题,十五秒以后,失去视觉参照使身体开始出现极轻的摇晃。他能够感觉到右腿外侧的肌肉正在不断作出细微调整,脚趾也下意识抓紧鞋底。
二十四秒时,一阵熟悉的麻木从小腿向上蔓延。
不是剧烈疼痛。
更像有无数细小针尖同时贴在皮肤下方,随着身体的摇晃逐渐深入。他没有睁眼,只将重心向左侧移动了极小的距离。
三十秒结束。
治疗师让他睁开眼。
“有麻木吗?”
“轻微。”
“哪一侧?”
“右侧小腿。”
“持续多久?”
“几秒。”
康复师低头记录。
幸村没有说,睁眼以后,那阵麻木并未立即消失。它只是从尖锐变得迟钝,隐藏在膝盖以下,像一块无法完全甩掉的阴影。
第二项是在软垫上进行重心转移。
向前。
向后。
左侧。
右侧。
每一个方向保持五秒,再回到中央。
过去打球时,幸村从来不需要思考重心应该落在哪里。身体会在球离开对方拍面的瞬间自行完成判断。现在,他必须听从指令,把每一次移动拆成明确步骤。
右侧转移到第三组时,髋部附近出现一阵短暂的抽痛。幸村的动作停顿不到半秒,随后继续完成。
“刚才怎么了?”治疗师问。
“在确认落脚位置。”
“不是疼痛?”
“不是。”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即表示相信,只在记录表上加了一行备注。
之后是直线行走与转身。
十米。
走到标记线,转身,再返回。
评估不要求速度达到运动员标准,但步幅、稳定性与转向时的控制必须保持在允许范围内。幸村第一次转身时,右脚落得稍慢。第二次没有。第三次,他将动作做得更流畅,甚至已经接近普通人无法看出异常的程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转身完成以后,腰背深处像被突然收紧。那不是过去复健中的肌肉酸胀,而是一种更沉、更难确定来源的疼痛。每一次继续迈步,都像身体内部有一部分正在提醒他,恢复并没有因为外表看起来稳定便真正完成。
幸村没有改变呼吸。他在走到终点以后站稳,等待下一项指令。
医生问:“疼痛评分?”
“二。”
零代表完全没有,十代表无法忍受。
治疗师抬眼:“你确定?”
“嗯。”
真正的数字大概是四。
还没有超过能够继续的范围。
说成二,并不算完全说谎。疼痛本身没有固定刻度,只要他仍然能够控制动作,就可以被定义为较轻。
接下来是低台阶上下。高度只有十五厘米。右脚踏上。左脚跟随。再依次退回地面。十次一组。幸村做完第一组时,呼吸已经比开始时明显加快。第二组进行到第六次,右腿出现了一次短暂乏力,膝盖向内偏移。
康复师立刻叫停。
“休息。”
“可以继续。”
“我说休息。”
幸村没有争辩。他坐到椅子上,接过水,却只喝了一小口。
治疗师蹲下来检查他的右腿。
“有无力感?”
“刚才有一次。”
“现在呢?”
“已经恢复。”
“疼痛?”
“三。”
“麻木?”
“没有。”
这一次是真话。
麻木确实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从膝盖向大腿延伸的灼烧感,像肌肉已经在很短时间内被反复拉扯过许多次。
监测仪上的心率逐渐下降。五分钟以后,医生允许继续。幸村站起来时,椅子边缘短暂支撑了他的手掌。他很快松开,没有让任何人看出那一瞬间腿部几乎无法立刻承重。
剩下四次台阶训练全部完成。
没有第二次偏移。
之后是低阻力自行车、握力、腕部控制与手眼协调。每一项都比他过去作为运动员完成的标准低得近乎可笑,却没有任何一项能够轻松通过。
握力测试时,右手第一次的数值比左手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幸村重新调整手指位置。
“只能测三次。”治疗师说。
“我知道。”
第二次稍有提高。
第三次,他在仪器发出提示以前便已经开始用力。手指、手腕与前臂同时收紧,神经深处却传来一种近乎撕裂的锐痛。幸村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继续上升,直到达到医疗团队设定的最低标准才松开。
仪器离开掌心以后,他的右手没有立刻恢复正常。五根手指仍然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幸村将手垂到身侧,用身体挡住,等待僵硬慢慢退去。
康复师在记录成绩,没有看见。
治疗师却抬起头。
“手给我。”
幸村将右手递过去。
她逐根活动他的手指,又询问感觉与疼痛。幸村回答得很平静,每一项都控制在允许继续测试的范围内。
“你今天如果隐瞒症状,”她说,“最终承担结果的人还是你。”
“我没有隐瞒影响动作的症状。”
“这句话与没有隐瞒不是同一个意思。”
幸村看着她。
治疗师没有等到更完整的回答。她已经很清楚,要求他详细描述所有不适并没有意义。幸村不会否认真正可能造成危险的异常,却会把所有他认为仍然能够承受的疼痛排除在“需要报告”之外。
对他而言,疼痛只有两类。
会使动作失去控制的。
以及仍然可以继续的。
后者不值得占据评估表。
上午最后一项是短距离侧向移动。从中央标志出发,向左移动三米,触碰标志物,回到中央,再向右重复。不是冲刺,也不要求网球比赛中的爆发速度,只测试急停、变向与身体协调。
幸村站在起点,第一次真正感到紧张。前面的项目再困难,也仍然接近普通生活需要的动作。侧向移动不同。只要开始,他便会立刻知道,现在的身体距离过去究竟还有多远。
康复师示意开始。
幸村向左移动。
速度不快。
脚步却没有交叉。重心保持在能够控制的范围,左手触碰标志物后,他立即折返。
中央。
向右。
右腿落地时,身体内部传来一次近乎空白的剧痛。
不是针刺,也不是灼烧。
像整条腿在那一刻突然失去了与身体的联系,又在下一瞬被强行接回。幸村的视野短暂收窄,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他没有停。
右手碰到标志物。
重新折返。
回到中央以后,幸村站得十分稳定。
只有运动服后方已经出现一层冷汗。
“怎么样?”医生问。
“可以继续。”
“我问感觉。”
幸村停顿了一下。
“右腿刚才有短暂疼痛,现在已经消失。”
“多强?”
“四。”
治疗师看着他苍白下来的脸,没有相信这个数字。
“今天的基础测试到此为止。”
“还有一组。”
“不做了。”
“规定是两组。”
“第一组已经足以判断。”
幸村的声音依旧平静:“判断结果是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们需要综合所有项目,也需要确认短暂休息以后是否出现新的神经症状。幸村被要求返回病房,至少休息两个小时,再接受一次简单检查。
坐上轮椅时,他没有拒绝。
测试已经结束。
从复健室回到病房的距离没有再证明的必要。
房门关闭以后,母亲去与医生沟通评估安排。病房里只剩下幸村一个人。
他将右脚放到地面,试图独自站起来。
第一次没有成功。
腿部没有足够力量完成承重,身体刚刚离开椅面便重新落回去。幸村扶住轮椅两侧,闭上眼睛等那阵从腰背向下蔓延的疼痛退去。
第二次,他站了起来。
膝盖不断发抖。
幸村扶着床沿,一步一步走到洗手间。门关上以后,他才允许身体弯下去,双手撑住洗手台。
镜子里的脸没有血色。
额前的头发已经被冷汗完全打湿。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右腿的疼痛在停止运动以后反而更加清楚,手指也因为握力测试与持续控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幸村打开水龙头。
水声足以遮住过重的呼吸。
他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直到确认自己重新能够正常走路,才用冷水洗去脸上的汗,回到病房。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完成那些测试的。
评估表上只有数字。
静态平衡合格。
直线行走合格。
转向控制合格。
台阶训练在一次偏移后完成。
握力达到最低标准。
侧向移动完成第一组。
没有持续性麻木,没有明显意识异常,也没有出现无法自行恢复的动作失控。
所有真正存在过的疼痛,都没有留在纸上。
下午,医疗团队给出有条件许可。允许进行短时间、低至中等强度的队内网球测试;必须设置固定休息,现场配备医疗人员;测试一旦出现神经异常、明显步态改变或持续疼痛,立即停止。能否参加决赛,还要根据当天测试结果与之后两天的恢复情况决定。
幸村看完文件,只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治疗师叹了一口气。
“至少休息到下午四点。”
“学校训练五点开始。”
“你今天不能参加完整训练。”
“只是测试。”
“限定四局。”
“如果四局以后没有异常?”
“仍然停止。”
幸村没有继续讨价还价。
他已经拿到了重新站上球场的机会。
下午四点四十分,幸村到达立海大。他没有穿医院病号服,也没有坐轮椅进入校门。队服外套遮住了贴在身体上的监测设备,球拍被放在熟悉的球袋里。握把是他前一天亲手缠好的,球线也已经由柳生按照过去常用的磅数重新处理。
球场里的击球声在他出现以后逐渐停下。
切原最先看见他手里的球袋。
“部长?”
幸村走到场边。
“继续训练。”
没有人立刻移动。
他们都知道今天是最终基础评估,却没有想到医疗团队会如此快允许他拿起真正的球拍。
真田从另一片场地走来。他先看见幸村苍白的脸,又看见站在监督身后的康复师和医护人员。
“通过了?”
“有条件。”
“哪些条件?”
幸村将文件递给柳。
柳快速看完,眉头并没有因此松开。
“只允许四局。每局结束后检测心率、神经反应与步态。出现一次无法控制的异常就终止。”
“嗯。”
“对手呢?”
幸村看向正站在底线附近的仁王。
“仁王。”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选择。
如果只是为了让幸村轻松完成测试,桑原或柳生都能够提供更加稳定、容易预测的球路。切原的攻击性太强,真田又不可能在这一场测试里真正放开力量。
仁王不同。
他的球路没有固定模式。他能够随时改变旋转、速度、落点与击球习惯,也可以用假动作让幸村在已经完成判断以后再次调整。
要确认幸村是否真的能够参加全国决赛,便不能让他只站在原地完成几次漂亮回球。
仁王拿起球拍,脸上没有平时的笑意。
“部长确定?”
“你刚才不是说,测试时不能因为我刚恢复就降低标准吗?”
“我以为至少还有几天。”
“只剩三天。”
仁王沉默片刻。
“如果我看见问题,会停下来。”
“那就先确保你有时间看见。”
这句话与过去的幸村没有区别。
温和。
却没有给对手留下拒绝余地。
仁王站到球网另一侧。其他正选全部停止训练,退到场边。医护人员在指导席旁准备好检测设备,治疗师再次说明终止标准。真田始终站在距离球场最近的位置,神情比正式比赛时更加紧绷。
幸村脱下队服外套。
里面是立海大的短袖队服。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随后握住球拍。
重量已经不是上午那把没有穿线的旧球拍能够相比。球线、拍框与减震器共同将熟悉的压力送回掌心。
疼痛还在。
右腿的深处仍然残留上午侧向移动后的钝痛,手指也没有完全从握力测试中恢复。幸村却第一次觉得,这些感觉不再只属于病房与复健室。
它们将与球拍一起进入球场。
他走到底线。
仁王发球。
第一球没有试探,直接切向幸村反手外侧。旋转并不强烈,落点却足够深,要求他必须向后撤步。
幸村移动。
右脚落地时,疼痛立即从膝盖向上延伸。他没有改变挥拍动作,拍面在网球上升到最高点以前完成接触。
球沿着边线返回。
仁王已经向另一侧移动,球却在落地后向外偏开了极小角度,从拍框前方穿过。
十五比零。
场边没有声音。
切原甚至忘记了呼吸。
刚才那一球没有惊人的速度,也没有任何夸张技术。只是落点、旋转与弹起角度都精确得像经过反复计算。
仁王重新发球。
这一次,他在挥拍前改变动作,将原本准备发向外角的球压向身体正面。幸村的重心已经向外移动,却在触球以后立刻调整。
他没有进行过大的跨步。
只用最短距离让开球路,回球从仁王脚边落下。
三十比零。
仁王第一次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幸村的移动速度比一年前慢。
每一步也比过去更加谨慎。
可球一旦离开他的拍面,所有差异便像突然消失了。
旋转仍然精确。
落点仍然没有多余。
他不需要依靠绝对速度赶到所有位置,因为仁王的下一步似乎早已被放进他的判断。
第一局结束。
幸村破发。
医护人员立即进入场内。
幸村站在底线外,没有坐下。他让人检测心率、瞳孔反应与手指控制,又沿着边线往返走了几步。
“疼痛?”治疗师问。
“二。”
仁王站在另一侧看着他。
幸村的呼吸比正常比赛第一局以后重得多,嘴唇也已经失去颜色。可他的声音没有任何不稳。
数据在允许范围内。
第二局开始。
幸村发球。
动作并不是过去完整的高速发球。肩部与腰部的力量明显受到限制,球速也无法与巅峰状态相比。
仁王却没有因此轻易接发。
幸村在球速不足的情况下加入更复杂的旋转,将落点控制在发球区最外侧。仁王勉强追上,回球被迫拉高。
下一球,幸村没有直接进攻。
他将球送到仁王反手深处。
仁王改变握拍,以完全不同的动作切出短球。幸村必须从底线向前。
所有人同时绷紧身体。
这是测试开始以后第一次需要连续加速。
幸村迈出第一步时,右腿像被骤然刺穿。
第二步落下,疼痛已经蔓延到腰背。
他的视野边缘出现短暂黑影,却仍然准确抵达网前。球拍从网球下方擦过,以几乎不带力量的方式将球送过球网。
球落地后没有向前弹起。
只是贴着地面滚动。
仁王停在原地。
零比三十。
他开始觉得,对面的幸村并不是刚刚结束手术、仍在接受复健的人。
至少球不是。
那些球路属于一年前的部长。
属于尚未住院、能够在训练中轻易夺走所有人感官与判断的幸村精市。
唯一不同的是,每一个回合结束以后,幸村的脸都会比之前更白。
第二局结束时,他扶了一下膝盖。
动作很短,几乎立刻便重新站直。
医护人员进入场地。
“右腿不适?”康复师问。
“肌肉疲劳。”
“刚才有明显停顿。”
“为了重新稳定重心。”
“疼痛评分?”
“三。”
仁王看着他。
他擅长分辨谎言。
不仅是语言里的谎言,也包括动作、呼吸与一个人刻意隐藏起来的停顿。
幸村说“三”时,表情没有变化。
仁王却知道不是。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三。
可他没有证据。
监测数据仍然合格,步态也没有出现足以终止测试的异常。幸村甚至能够准确完成手指对指与拍面控制。
第三局由仁王发球。他没有再留任何容易预测的球。第一球是快速平击。第二球突然加入切削。第三球则模仿柳生的动作,将回球压成近乎笔直的高速线路。
幸村全部接住。
不是勉强把球挡回场内,而是每一球都带着明确目的。仁王越是改变,幸村的回球便越加简单。
没有多余力量。
没有多余角度。
只把仁王下一步能够使用的位置一点点拿走。
三十比三十时,仁王第一次改变成真田的挥拍方式。并不完整,也无法真正复制“火”的力量,却足够制造一种正面压迫。
球向幸村右侧底线冲去。
幸村已经移动。
右腿在急停时出现极轻的失控,鞋底向外滑了半步。
真田下意识向前。
幸村却在身体彻底偏离以前重新稳定。他几乎以不可能完成的姿势挥拍,网球从仁王认为绝对无法控制的角度穿过场地。
压线。
四十比三十。
幸村站直身体。
没有看向真田,也没有看医护人员。
“继续。”
仁王握紧球拍。
他忽然不想继续。他已经明白,对面的人会为了完成这四局,将任何仍然可以隐藏的痛苦都留在自己身体里。
只要动作没有真正崩溃,幸村就不会停。
仁王甚至怀疑,即使出现短暂失控,他也会在别人看清以前重新站稳。
“部长。”他说。
“什么?”
“你到底痛不痛?”
场边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幸村看着他。
“这不影响比赛。”
“我问的不是影响。”
“那就与测试无关。”
仁王第一次发现,自己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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