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晚上,岑韵发来消息,说第二天的分声部排练临时提前结束。
——五点半可以到长沼车站。
真田重新确认了一次列车时刻。
——好。
隔了几秒,他又补充:
——返程末班车在十一点以后。
岑韵很快回复:
——所以这次不会被困在河边了?
真田看着屏幕,耳侧莫名有些发热。
——不会。
他已经查询过三条返程路线。即使其中一条因天气或设备故障暂停,仍有两种方式可以分别返回东京与神奈川。
第二天下午五点十三分,真田到达长沼车站。他原本预计自己会提前十分钟,实际比预计更早。车站位于郊区,规模很小,只有两个月台、一间出售车票与当地纪念品的窗口,以及几张放在屋檐下的木椅。
从这里向西走十几分钟,便能看见《沿水而行》第三章中提到的河流。书出版以后,河岸经历过一次整修。原本贴近水面的旧路被封闭,现在的步道向上移到了防洪堤旁。书中写到的木桥也已经拆除,只剩下桥基附近几块青色的大石。
真田将路线重新看了一遍。
五点二十七分,岑韵从另一侧出口走出来。她穿着冰帝的夏季校服,肩上背着装乐谱的包。排练结束后没有时间回家,头发仍然维持着乐团训练时简单束起的样子。
看见他以后,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没有迟到。”
“嗯。”
“你到了多久?”
“十四分钟。”
岑韵走到他面前。“所以你提前了十七分钟。”
“列车衔接顺利。”
“不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邀请我?”
真田的神情出现了极短的停顿。
岑韵已经转头看向车站外。“往哪边走?”
真田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西侧。”
两个人离开车站。
长沼的住宅区比东京市区安静许多。低矮房屋之间留着大片菜地,路边偶尔能看见没有完全收起的农具。远处的山被夏季薄雾遮住一部分,只剩下起伏不清的轮廓。他们沿着一条很窄的道路向河岸走去,最开始,两个人之间仍然保持着习惯性的距离,大约半步,不至于显得疏远,也不会因为手臂摆动碰到对方。
岑韵从包里取出《沿水而行》,书页之间夹着不少便签。
真田看见后问:“写了多少?”
“不多。”
“这不是不多。”
“比《风土与余韵》少。”
真田无法反驳。
岑韵翻到第三章。作者在这一章中写,他从长沼车站出发,沿旧河道向北行走。道路一侧是河流,另一侧是尚未开发的树林。傍晚以后,水面会映出经过桥上的列车。
“现在看不到列车倒影了?”她问。
“铁路桥的位置没有变化,但新步道比原来高。”
“作者说,河岸最适合缓慢行走。”
“原来的道路雨天容易积水。”
“所以被修了。”
“嗯。”
“你读到这段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排水问题?”
真田看向她。“这是路线被改动的主要原因。”
“我只是想确认。”
岑韵将书合上,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不久以后,他们离开住宅区,河流从防洪堤另一侧出现。水面并不宽,流速也很缓慢。夏季水草沿岸生长,将原本整齐的石坡遮住大半。远处有几名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响了一下,很快又消失。新建步道铺着浅灰色砂石,岑韵低头看了一会儿。
“和书里完全不同。”
“旧路在下面。”
真田指向靠近河流的一侧。透过高草,仍然能看见一部分被封闭的石阶。石阶向下延伸,最后消失在树木与水草之间。
“可以过去吗?”
“封闭了。”
“从旁边呢?”
“不应该进入。”
岑韵看着他,真田同样看着她。几秒后,她转回步道。
“我没有准备翻越护栏。”
“最好如此。”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因为看见书里的旧路就直接下去?”
“你在音乐会以后错过过末班车。”
“那和翻护栏没有关系。”
“都属于没有按照原计划返回。”
岑韵笑了一声。“真田君,你最近越来越会记仇了。”
“不是记仇。”
“那是什么?”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他记得的事情很多。岑韵在海边说过的话,她披着自己外套的样子,清晨醒来时,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决赛场上,她隔着整个球场叫他的名字。
“只是记得。”他说。
岑韵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他们沿河向北。道路在经过树林后逐渐变窄。新步道只修到前方的小型水闸,之后必须绕到河滩边缘,再从一段旧石坡重新回到防洪堤。真田提前确认过,正常步行并不危险,只是整修留下的几块青石堆在斜坡边,需要稍微绕行。
到达那处时,岑韵停下来。几块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很光滑,彼此之间高度不一。最上方与步道之间大约有半米落差。
真田先踩上去。确认石面稳定后,他站在高处,转过身。
“从左侧上来。”
岑韵抬起脚,试着踩住最低的一块石头,鞋底却在青苔边缘轻微滑了一下。
真田立刻向她伸出手。“抓住。”
岑韵抬头。
他的手停在她面前,掌心向上。
岑韵没有犹豫太久,将手放进他掌心。真田收拢手指。虽然她弹钢琴,拉大提琴,但她的手依然比他小一些,掌心因为刚才握过书,仍然残留着纸张与夏季温度带来的微热。
“踩右边。”他说。
岑韵按照他的指示向上。真田略微用力,将她从石坡下方拉上来。岑韵站稳时,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很短的距离,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他胸前。
真田没有立即松手。
岑韵也没有。
他们继续向前。最初,真田认为是因为后面的石路仍然不平,牵着她可以避免再次滑倒。走过最后一块青石以后,路面已经恢复平整,两个人的手却仍然握在一起。
岑韵没有挣开。手指也并非只是被动地停留在他掌心。经过一处需要避开积水的位置时,她的手轻轻收紧,像已经自然接受了这种同行方式。
他们之间原本的半步距离消失了。肩膀靠得很近,手臂随着步伐偶尔碰到一起。
真田曾经认为,牵手并不是一件需要过度描述的事情。书中的人物常常会在某种气氛里牵住对方,随后便以此判断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发生变化。他过去很少理解其中的必要。现在,他发现人的手掌能够传递过多信息。
岑韵的体温,她脚步改变以前细微的动作,以及她没有拒绝这件事本身。
每一项都使他的注意力从河岸、路线与书中的描述上偏离,偏离得十分明显。
“你在想什么?”岑韵问。
“没有。”
“你刚才很久没说话。”
“在看路。”
“前面很平。”
“嗯。”
走过一段树林后,河岸重新开阔起来。夕阳已经接近远处山脊,水面由浅灰逐渐变成带着金色的蓝。风从河面吹过,草叶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岑韵忽然说道:“作者有一句写对了。”
“哪一句?”
“河岸适合缓慢行走。”
真田看向她。“因为风景?”
“不是。”
岑韵停顿了一下。
“走得太快,就会很早到终点。”
真田没有回答。
她说这句话时仍然看着前方,语气也像只是在评价一条步道。可他们的手仍然没有分开。
真田第一次不确定,岑韵究竟是否与自己一样,已经意识到今天并不只是为了查看书中路线。
他最近逐渐能够确认自己的感情。想见她,想知道她什么时候结束排练,看见一本书时会想到她,在她靠近时不愿意后退。这些已经不能继续被解释成比赛、幸村或普通交往的延伸。
他喜欢岑韵。
至少,已经接近任何一种他能够理解的喜欢。
可岑韵呢?
她曾经吻过他。雨夜里,她在他转开视线以前靠近,之后却主动将话题岔开。今天她愿意与他见面,也没有抽回手。
但岑韵向来比他更自然地表达亲近。她会邀请朋友听音乐会,会替幸村带来病房外的故事,也会在认为必要时,站在全场面前喊出他的名字。
真田无法确定,这些行为里有多少只属于自己。
他不习惯依靠猜测作出判断。可直接询问,意味着必须先明确自己站在哪里。
两个人走到水闸附近。旧河道在这里分出一道很浅的支流。岸边放着一张供人休息的木椅,周围没有其他人。岑韵终于松开他的手,从包里取出书,准备确认作者曾经描述过的水闸位置。
掌心分开的瞬间,真田明显感觉到一阵空落。
岑韵坐到木椅上,真田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仍然没有留下太多空隙。
“这里应该是旧桥的位置。”岑韵指向书中的插图。
“桥基还在对面。”
“作者当年从桥上过去,之后沿另一侧返回车站。”
“现在无法通行。”
“所以只能原路返回?”
“也可以从前面的村道绕行。”
“需要多久?”
“多二十五分钟。”
岑韵合上书。“那就绕行。”
“为什么?”
“原路返回没有新东西。”
真田看着她。
这句话听起来仍然只是在谈论散步路线,却又让他想起,她刚才说,不想太早到达终点。
夕阳继续向下,河面上的光逐渐被堤岸切断。真田知道,他们应该在天完全暗下来以前走上村道。
他却没有立刻起身。
“岑韵。”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直接叫她的中文名字。过去,他更多使用她的姓氏,或者在需要时省略称呼。
岑韵明显怔了一下,随后转过脸。
“嗯?”
真田已经想过应该问什么。真正开口时,那些提前组织好的表达仍然显得过于直接。他最后选择了最接近事实的一句。
“如果没有这条河,你今天也会来吗?”
岑韵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他。真田的神情仍然十分严肃,像在询问一个必须得到准确判断的问题。
几秒以后,岑韵反问:“那你呢?”
“什么?”
“如果我从来没有说过想看这条河,你还会找我吗?”
河边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经过村道的声音。
真田知道自己的答案。
那条河只是理由。如果岑韵没有提过这里,他也会在某一天找到另一件尚未完成的事。
一本书。
一场音乐会。
一段需要确认的路线。
甚至什么都没有。
他仍然会想见她。
“会。”真田说。
岑韵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那我为什么不能?”
真田停住。
这句话像回答了他的问题,又并没有真正回答。
岑韵已经站起来,将书放回包里。
“天快黑了。”
她避开真田的视线。
“你不是说,回去要多二十五分钟吗?”
“嗯。”
“那应该出发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上村道以前,又回过头。
“真田君。”
“什么?”
“这条路线比书里写得好。”
“书中的路线已经无法通行。”
“我不是说这个。”
她没有继续解释。
真田跟上去。
他们没有再次牵手,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比来时更近。手臂偶尔碰到一起,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边住户已经亮起灯,晚饭的气味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岑韵说起当天交响乐团的排练,小提琴独奏者在第三乐章连续两次错过进入位置,却坚持是指挥速度过快。
真田认为,如果两次发生在相同位置,更可能是独奏者判断有误。
岑韵说,艺术问题不能只靠统计次数判断。
真田指出,重复错误本来就具有参考价值。
他们重新回到熟悉的争论方式,可有些东西已经不同。岑韵说话时,真田会注意她在路灯下变得柔和的侧脸。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他也会记得,刚才那只手曾经在自己掌心里停留了很久。
到达车站时,距离下一班列车还有九分钟。
岑韵站在自动售票机旁,确认前往东京的换乘路线。
真田已经提前查过:“第二站换乘快速列车。”
“我知道。”
“最后一段如果延误,可以改乘另一条线路。”
“我也看见了。”
“到东京以后——”
“告诉你。”
岑韵替他说完。
真田停了一下。
“嗯。”
广播提示两侧月台的列车即将进站。他们需要在闸机后走向不同方向。
“今天谢谢你。”岑韵说。
“只是完成之前答应的事。”
“只是?”
她看着他。
真田想起河边的问题。
“不是。”
岑韵没有追问这两个字具体否定了什么,只轻轻笑了一下。
“下次可以走一条书里没有写过的路。”
列车进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真田还未来得及回答,岑韵已经向另一侧月台走去。经过闸机以后,她回头向他挥了一下手。
真田站在原处,直到她的身影被进入站台的列车遮住,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
回程途中,他一直在想那句反问。
——如果我从来没有说过想看这条河,你还会找我吗?
他已经回答会。
岑韵随后说:
——那我为什么不能?
从字面判断,她是在表示,即使没有河,她同样愿意见他。可“为什么不能”仍然保留了其他解释。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或许是因为她享受与人一起散步,又或许,她在等待他先说得更加清楚。
真田无法确定。
这件事比越前破解风林火山以后更加难以分析。至少比赛里的每一项变化都会留下明确结果。
界内或界外。
得分或失分。
人的反问却可以同时拥有多种含义。
第二天下午,真田去医院探望幸村。
幸村的复健已经进入辅助行走阶段。真田到达时,他正扶着病房外的移动支架,沿走廊缓慢向前。治疗师站在一旁。每走一步,幸村都需要先稳定身体,再将重心移动到另一条腿上。距离只有十几米,完成以后,他的额前已经出现一层细汗。
真田没有上前帮助。
治疗师离开前明确提醒,除非幸村失去平衡,否则旁人不要随意搀扶。依赖辅助会影响他重新建立身体控制。
幸村回到病房坐下。
“昨天怎么样?”他问。
真田正在将水杯放到他右手方便拿到的位置,动作停顿了一下。
“路线与书中不同。”
“我问的不是河岸修缮。”
真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幸村看着他。“牵手了吗?”
真田猛地抬眼。
幸村的神情仍然十分平静。
“为什么这样问?”
“看来牵了。”
“这不是合理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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