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醒来时,最先看见的是白色的灯。
光线隔着尚未完全清醒的视野散开,边缘模糊得无法辨认。他试着转动眼睛,身体却沉重得不像属于自己。喉咙很干,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他无法立刻判断手术已经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醒了。
有人在身边说话,声音隔得很远。
护士俯身确认他的意识,叫了两次名字。幸村想回答,嘴唇却只动了一下,没有发出清楚的声音。
“手术已经结束了。”护士放慢语速,“过程很顺利。你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先不要急着动。”
很顺利。
幸村听见了这三个字。
它们没有立刻带来真实感。
手术前,医生曾经解释过,所谓成功首先意味着预定操作已经完成,没有出现严重的术中并发症。这不等于所有神经功能都会恢复,也不代表他很快便能重新走路。
但至少,那些最坏的可能没有在手术台上发生。
意识逐渐清楚以后,幸村才发现床边没有家人。重症监护室有固定探视时间,母亲应该正在外面等待。
护士注意到他的视线,向另一侧稍微让开。
“有人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幸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重症监护区外侧有一面玻璃。最初,他只看见几道人影。视野逐渐聚焦以后,土黄色的队服从白色走廊里显现出来。
柳站在最前面。
丸井与桑原挤在后方。
仁王抬着一只手,隔着玻璃向他挥了挥。
柳生仍然站得笔直。
切原几乎整个人贴在玻璃上,被柳伸手拉回去一点。
真田最后出现。他没有穿比赛外套,右手却举着刚刚获得的关东大会冠军奖杯。
奖杯隔着玻璃,在医院过于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浅金色的光。
其他人站在他身边。没有人大声说话,这里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可幸村看见了他们的笑容。
切原用力指向奖杯。
丸井在嘴边比出一个夸张的“赢了”。
仁王似乎说了什么,被柳生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
真田站在所有人中间,隔着那面玻璃与幸村对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做出明显动作,只将奖杯举得更高了一点。
幸村想起手术前的电话。
——等你手术结束,关东冠军会在等你。
他们真的把它带来了。
幸村无法露出平时那样完整的笑容。
他只能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护士没有允许他们停留太久。几分钟后,立海大的队员被请离观察区。切原走在最后,仍然不断回头。
走廊重新变得安静。冠军奖杯反射出的光也从玻璃外消失。
幸村闭上眼睛。
麻醉残留的困倦再次向他压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
关东大会十六连冠,没有因为他缺席而中断。
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接下来轮到他了。
手术后的第二天,幸村转入普通病房。
医生对手术结果依然保持谨慎。预定的处理已经顺利完成,术后影像也没有出现新的异常。之后能够恢复到什么程度,仍然取决于神经功能、身体状态与长期复健。
没有人再使用“完全恢复”这样的词。
但医生第一次明确告诉他,现有结果比术前最保守的预期更好。
幸村的母亲听完以后,低头整理了很久文件。等医生离开,她才坐回床边,将幸村的手握在掌心。
“你赢了第一步。”她说。
幸村看向自己的手。因为术后药物与长时间卧床,那只手仍然没有多少力量。
这确实只是第一步。
却终于是一个能够明确向前的结果。
立海大的冠军奖杯无法留在医院。
队友们在第二天将它带回学校,却留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颁奖仪式以后。真田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冠军旗。其他正选后来从医院赶回,重新补拍了一张完整合照。
幸村的位置仍然空着。
但切原举着一张临时写下的纸。
上面只有几个很大的字:
部长,十六连冠。
照片被放在病床对面的柜子上。
幸村每次抬头都能看见。
手术结束几天后,他开始第一轮术后复健。
最初的目标与网球没有任何关系。
治疗师先帮助他活动长时间没有正常使用的关节。
脚踝。
膝盖。
手腕。
每一个动作幅度都很小。
幸村从来不知道,仅仅是坐起来会需要那么多肌肉配合。他第一次被扶起来时,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后背离开床垫以后,身体像忽然失去所有支撑,腹部与腰背无法稳定地承担重量,视野也因为体位变化短暂发黑。
治疗师立刻扶住他。“不要急。”
幸村闭上眼睛,等眩晕过去。
第二次,他坐得更久了一点。
第三次,治疗师松开了一只手。
站立训练更慢。
最初需要两个人在两侧辅助。幸村双手扶着支架,将力量一点点放到腿上。他的膝盖在承重的瞬间轻微发抖,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重新坐下。
治疗师让他先保持五秒。
五秒结束时,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下一次是十秒。
再之后,才尝试向前移动一步。
那一步只有很短的距离。
脚尖抬起。
膝盖向前。
脚掌重新落地。
每一个过去无需意识参与的动作,如今都需要被拆开,重新学习。
手指训练同样如此。
治疗师将不同大小的木块放在桌上,要求他用拇指与食指夹起,再放进旁边的格子。
第一块掉了。
第二块没有夹稳。
第三次,木块终于被放进正确位置。
幸村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像仍然记得应该怎样动作,却无法完整执行大脑发出的命令。
“今天已经很好了。”治疗师说。
幸村没有回答。
他过去很少听见别人因为自己拿起一块木头而称赞他。那种称赞让人烦躁。
之后是手腕控制、腿部肌力、平衡与协调训练。
幸村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他过去无需思考便能做到的动作,如今每一个都需要重新学习。这些动作失败以后,甚至无法依靠意志立刻重来。肌肉已经到达极限时,继续坚持只会让第二天的状态更差。
治疗师会在他仍然想继续时宣布结束。
幸村最初并不适应。
“还可以再做一组。”
“今天不可以。”
“刚才最后一次没有完成。”
“所以明天继续。”
“我没有疲劳。”
治疗师看了一眼他仍在发抖的小腿。“你只是习惯不承认疲劳。”
幸村安静下来。
对方显然已经从立海大队员或家人口中了解过他的性格。复健不会因为他是网球部部长便改变原则。
这件事让他不满,也让他逐渐放心。
至少有人会在他无法准确判断身体极限时,替他把训练停在不会造成进一步损伤的位置。
每一次复健结束以后,幸村都会看向柜子上的合照。
十六连冠并不会直接帮助他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可队友们已经在他最无法确定未来的时候,把一项原本只存在于承诺里的结果带到玻璃窗外。
关东大会结束以后,有两个星期的休赛期。
立海大不会真正停止训练,但正式比赛暂时离开了日程表,训练强度也在柳与监督的安排下进行了一次调整。
真田原本准备在决赛第二天恢复完整计划。
幸村在电话里否决了。
“休息两天。”
“一天足够。”
“你在决赛使用了没有稳定的技术。”
真田沉默。
“柳已经告诉我了。”幸村说。
“身体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不代表不需要恢复。”
“全国大赛前——”
“还有时间。”
幸村说完,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如今由他来说,显得有些奇怪。
过去几个月,最害怕没有时间的人正是他。
“真田。”他说,“休息不会让你们失去十六连冠。”
真田最后接受了两天恢复期。
立海大网球部因此得到一段极其罕见的轻松时间。
第一天下午没有集体训练。丸井立刻决定去买新出的限量甜点;桑原需要回家帮忙;柳生按照原计划去图书馆;仁王声称自己要调查一件“决赛以后得到重大进展的事件”。
柳听见以后,没有询问具体内容。他只提醒仁王,传播未经确认的信息仍然可能增加训练。
仁王对此并不担心。
因为这一次,消息已经不再只有湿校服、借宿谎言和异常增加的手机使用次数。
关东决赛现场有太多人听见了。
“真田君,幸村在等你。”
岑韵从立海大的观众区域站起来,对正在休息的真田喊出这句话。
随后,真田改变了比赛方式。
赢下最后一球后,他没有先看记分牌,而是先看向她。
比赛结束,两个人又一起去了医院。
消息可靠人士仁王认为,调查已经进入可以公布阶段。
正式训练恢复的第一天,立海大正选更衣室里的气氛明显与平时不同。
真田走进来时,原本正在交谈的几个人同时停下。这种反应与传闻刚刚出现时完全相同。
真田将球袋放进柜子。“什么事?”
“没有。”丸井回答得过快。
切原正在系鞋带,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的异常。
“他们还在讨论副部长的恋爱对象。”
更衣室再次安静。
丸井闭上眼睛。
仁王则十分欣慰地看向切原。
有些情报即使不通过调查,也会主动送到负责人面前。
真田关上柜门。“这个传闻已经否认过。”
“所以我也说不可能。”切原立刻支持他。
真田看了切原一眼。
切原继续说道:“副部长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开会,哪里有时间恋爱?”
丸井低头咳了一声。
“而且决赛以后,仁王前辈说对象可能是外校学生。”
切原显然认为这条线索更加荒唐。
“副部长认识的外校女生本来就很少。”
仁王问:“例如?”
“岑韵。”
所有人没有说话。
切原抬起头。“但是她不可能。”
“为什么?”丸井问。
“她是我的语言搭子。”
这个理由在切原看来十分充分。
“她跟副部长认识,也是因为部长和比赛。她去给我们加油,是因为冰帝被淘汰以后,她成为立海大外援。”
仁王认真地点头。“原来如此。”
“而且她的那句话,明显是在替部长传话。”
“非常合理。”仁王说。
柳生转过脸,避免让切原看见自己的表情。
桑原低头整理护腕。
丸井已经不敢继续说话。
切原仍然没有发现问题。
“所以副部长的恋爱对象肯定是其他人。”
“赤也。”柳终于开口。
“什么?”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存在其他人。”
“那就是没有恋爱对象。”
切原得出结论。
真田应该立即认同。
这与他此前的回答完全一致。
可他站在柜子前,短暂地没有说话。
岑韵在观众席上的身影,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脑海里。
她双手扶着围栏。
隔着整个球场看着他。
没有要求他必须赢。
却像已经确信,他会完成那个承诺。
“副部长?”切原叫他。
真田回过神。
“训练时间到了。”
“所以呢?”
“不要继续讨论与训练无关的事情。”
他拿起球拍,率先离开更衣室。
没有再次说“没有恋爱对象”。
仁王看着关闭的门。
“这已经可以算作新的证据了,Puri。”
切原皱眉。“什么证据?”
“没有。”
柳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训练吧。”
传闻没有被公开扩散到普通部员之外。网球部的正选虽然喜欢私下议论,却没有人真的准备把岑韵的名字传播到学校里。
真田不仅是副部长。
岑韵也是外校学生。
这种事情一旦变成整个学校的传闻,便不再只是几个人之间的玩笑。
仁王在界限上一直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清楚。
因此,“副部长疑似恋爱”的消息依旧存在,对象却始终没有被正式说出。
除了切原以外,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答案。
切原则依然认为,岑韵与真田之间只有十分单纯的熟人关系。她是他的语言搭子,是幸村的朋友,也是立海大在冰帝淘汰以后获得的临时外援。
这些身份在切原看来已经足够完整。
没有必要增加其他解释。
真田对此并不知情。
他最近有另一个更难处理的问题。
关东大会结束以后,他第一次得到过多空闲。
训练计划已经由柳整理完成。
比赛资料暂时不需要连夜更新。
幸村的手术成功,复健虽然困难,却没有出现新的危险。
所有最迫切的问题都暂时拥有了结果。
真田原本认为,自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巩固“阴”与“雷”。
柳却限制了他的训练量。右膝与脚踝在决赛中承受过大压力,即使没有受伤,也不适合连续进行爆发训练。
“每天最多四十分钟。”柳说。
“不够。”
“这是恢复阶段的上限。”
“全国大赛前必须稳定。”
“如果现在造成损伤,全国大赛时你无法上场。”
真田无法反驳。
于是,他第一次比训练计划更早结束。
其他人还在完成普通对抗时,真田只能站在场外观察。
这本来不应该成为问题。
观察同样是训练的一部分。
但只要周围没有人询问战术,没有新的球需要判断,那个在观众席上朝他喊话的身影便会再次出现。
最初,真田认为这是因为决赛。
那一声发生在他作出关键决定以前,记住它很正常。
可几天以后,比赛中的其他部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越前破解“风林火山”时具体打过哪些球,需要通过录像重新确认。最后一球压线的角度,也必须依靠柳的数据复盘。
岑韵当时的样子却始终清楚。
她穿着浅色上衣,没有冰帝校服,头发束在身后。站起来时,周围的土黄色队服仍然坐着,只有她一个人靠近围栏。
她叫他的名字。
“真田君。”
然后说,幸村在等他。
每一次回想,真田都会先记起她的眼睛。
岑韵相信他会作出决定。
这份相信让他在尚未掌握“阴”与“雷”时,第一次选择了冒险。
他最终赢了。
所以记住这一幕很合理。
真田反复得出相同结论。
但这个结论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也会想起比赛结束以后,她看向自己右腿时皱起的眉;无法解释,为什么收到她“到家了”的消息以后,他会立刻感到安心;也无法解释,他经过书店时看见《风土与余韵》的作者推出新随笔,第一反应不是判断内容,而是岑韵可能会不会喜欢。
这与决赛没有关系。
至少没有直接关系。
星期四下午,真田结束限制训练,坐在场边重新缠护腕。
切原仍然在球场上与柳生进行对抗。丸井与桑原已经结束训练,正在讨论休息日要去哪里。
仁王从记录桌旁经过,忽然停在真田面前。
“副部长。”
“什么?”
“你最近有烦恼。”
这句话不是疑问。
真田抬眼。“没有。”
“训练量不足?”
“已经按照恢复计划执行。”
“部长的情况?”
“复健正常。”
“全国大会的安排?”
“尚未公布完整赛程。”
仁王点点头。“那就是其他事情。”
真田没有回答。
仁王蹲下来,语气十分认真。
“有些问题,仅靠增加训练无法解决。”
“我没有准备增加训练。”
“因为参谋不允许。”
真田看向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仁王笑了一下。“只是提供建议。”
“没有必要。”
“那就当我没有说,Puri。”
他站起来,走向场内。
离开以前,又十分随意地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一个人只要空闲下来就会想起同一个人,通常不属于网球技术问题。”
真田的动作停住。
“仁王。”
“训练已经结束了。”
仁王迅速进入球场另一侧。
仁王没有说出名字,却显然知道他在想谁。
真田本来应该立刻否定。
他却第一次没有在心里给出答案。
当晚,真田去医院看幸村。
幸村已经可以在辅助下短暂站立。他刚完成当天复健,额前的头发因为出汗贴在皮肤上,脸色仍然苍白,精神却比手术前好了一些。
真田将新的训练记录放到桌上。
“今天站了多久?”他问。
“二十七秒。”
“昨天呢?”
“二十一秒。”
“增加了六秒。”
幸村看了他一眼。“不要用分析发球速度的语气说复健时间。”
“这是进步。”
“治疗师也是这样说的。”
幸村靠回床头。
真田将训练记录整理好,又检查桌边的水杯是否在幸村能够拿到的位置。
“手指训练呢?”
“完成了两组。”
“没有掉落?”
“掉了三次。”
“昨天是五次。”
幸村终于笑了一下。
“真田,你来医院是报告网球部,还是统计我的复健?”
“都需要确认。”
“医生和治疗师已经记录了。”
“那是医疗记录。”
“你的是什么?”
真田停顿了一下。“恢复情况。”
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暗。医院庭院里有人慢慢散步。
幸村看向真田。“立海大的传闻怎么样了?”
“什么传闻?”
“你应该知道。”
真田的神情沉下来。“没有那种事。”
“我没有说是哪一种。”
幸村眼中出现很浅的笑意。
真田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
“赤也昨天打电话,说决赛以后,证据已经非常充分。”
“不要听他胡说。”
“主要消息来源不是赤也。”
“仁王散播未经确认的信息。”
“莲二呢?”
“他说数据不足。”
“数据更新了吗?”
真田没有回答。
幸村靠在枕头上。手术后的疲惫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却没有影响观察。
“弦一郎。”
他很少直接叫真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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