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第2章百万续命
凌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
浮生阁二楼的医疗监控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屏幕上曲折的线条显示着陈序微弱但尚且存在的生命体征。我坐在床边的藤椅上,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皮肤下像有无数细针在缓慢游走——禁术的反噬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但我没动。
我在等。
等那封邮件的回应,等那个叫傅临渊的男人做出选择。
五点四十七分,邮箱提示音响起。
回复只有两个字:“准。”
紧接着第二条进来:“团队七点到。保密协议已签,设备清单附后。”后面跟着一份长达三页的PDF,从移动手术室到术后ICU设备,一应俱全,甚至包括一台便携式ECMO(体外膜肺氧合)。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正在苏醒,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街道上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地,沙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格外不真实。
昨晚发生的一切——剧院的枪声、陈序倒下的身影、那个“诛”字燃烧的金红色光芒——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手臂的疼痛和床上昏迷的少年,都在提醒我:这是真的。
六点三十分,我起身去换衣服。
染血的白衫不能再穿。我从衣柜里选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黑色长裤,头发重新绾好。镜子里的人,除了脸色苍白些,眼底有些血丝,看不出任何异常。
除了右手臂——我戴上了一只黑色长款手套,遮住了那些正在蔓延的纹路。
六点五十五分,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不是一辆。是三辆。
我走到临街的窗前,掀开纱帘一角。
第一辆是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身线条冷硬。第二辆是改装过的医疗救护车,但没有任何医院标识。第三辆……是厢式货车,侧面印着某医疗器械公司的LOGO。
商务车门先开。
下来的男人,和财经杂志封面上几乎一模一样——或许更真实些。傅临渊,三十二岁,身高目测一米八七,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眉骨。
但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不是颜色——是那种眼神。像经过精密计算的扫描仪,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动声色地评估周围环境:浮生阁的门面、二楼的窗户、街角可能存在的监控摄像头。
然后,他的目光抬起来。
隔着玻璃,与我对视。
有那么零点几秒,我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复杂的确认。像是“果然如此”和“意料之外”的混合物。
他微微颔首。
我放下纱帘。
七点整,敲门声响起。
我下楼,开门。
傅临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五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的男人,穿着便装但自带一股消毒水般的严谨感;一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提着两个银色金属箱;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身材魁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我身后的空间——保镖。
“陆小姐。”傅临渊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这位是李继深教授,协和的前胸外科主任,现在是傅氏医疗的首席顾问。”
李教授朝我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越过我,看向楼梯:“病人在楼上?”
“二楼。”我侧身,“请。”
傅临渊先进来。他的视线没有立刻去找陈序,而是先在浮生阁的一楼扫了一圈——博古架上的法器、墙上的八卦图、香案上燃了一半的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戴着手套的右手臂,和衬衫领口没能完全遮住的一小片淤青上。
“你受伤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皮外伤。”我语气平淡,转身上楼。
李教授和他的助手——那位女性是麻醉医生,姓秦——动作极快。他们上楼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职业性的紧迫感。
傅临渊跟在我身后。
楼梯很窄,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强烈的、难以忽视的气场。像一头收敛了爪牙但依旧让人无法放松的猛兽。
到了二楼卧室门口,李教授已经戴好了手套,正在快速检查陈序的伤口。
“枪伤。两处,后背进入,前胸穿出。失血量估计超过1500毫升。”他的语速很快,“秦医生,准备全麻。小刘——”他看向那个保镖,“把一号车里的无菌舱推上来。快!”
保镖转身下楼。
傅临渊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从陈序苍白的脸,移到他身上简陋的包扎,再移到我脸上。
“怎么回事?”他问。
“你的问题,”我转过身,面对他,“值两百万。”
傅临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生气,更像是……玩味。
“我记得卦金是五百万。”他说。
“那是续命的价。”我指了指卧室里,“救他,另算。”
楼下传来器械轮子滚动的声音。那个叫小刘的保镖推着一个银白色的、像小型集装箱的东西上来,在门口展开——竟然是一个折叠式的无菌手术舱,完全展开后占据了半个走廊。
李教授和秦医生开始快速布置。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但眼中的凝重说明,他们知道这不是演习。
“我需要助手。”李教授抬头看我,“你行吗?”
“我不是医生。”我说。
“但你能让他活到现在。”李教授的目光锐利,“伤口处理得虽然粗糙,但关键穴位按压止血的手法——是中医的路子,而且是很古老的那种。你师承何人?”
我没回答,而是看向傅临渊。
“加钱。”我说。
傅临渊这次真的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多少?”
“看他活下来之后,你觉得值多少。”我说完,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罩衫套上,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
李教授没有再多问。
手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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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菌舱内,无影灯亮起。陈序被翻成侧卧位,露出后背两个狰狞的弹孔。秦医生已经给他插管,连接上麻醉机。
李教授的手很稳。手术刀划开皮肉,分离组织,寻找出血点。
我在一旁,没有碰任何医疗器械。
但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三枚新的铜钱——不是昨晚那三枚,那三枚已经碎了。这三枚更旧,表面布满暗红色的包浆,像是浸过无数次朱砂。
我将铜钱分别放在陈序的头顶百会穴、胸口膻中穴、下腹气海穴。
铜钱落下的瞬间,李教授正在处理的一处小动脉,出血量明显减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第二件,我取出一小盒特制的药膏——用三七、血竭、麝香等十几味药材,按古法炼制,再以判官笔加持过。药膏是黑色的,散发着奇异的苦香。
我蘸了一点,轻轻涂在陈序伤口周围的穴位上。
不是直接涂在伤口,而是沿着经络走向,点按了几个关键节点。
几乎同时,监护仪上,陈序原本微弱的心跳,忽然变得有力了一些。
秦医生盯着屏幕,低声说:“窦性心律恢复了……这怎么可能?”
李教授没说话,但下刀的速度更快了。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深吸一口气,摘掉了右手的手套。
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大臂,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盘踞在皮肤下。我咬了咬牙,伸出食指,在纹路最密集的地方——手肘内侧——用力一划。
指甲划破皮肤,没有流血。
流出来的,是一滴金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是判官一脉修行者的“精血”,蕴含着最纯粹的生命力与功德之力。
我屈指一弹。
那滴金血,准确无误地落在陈序胸口膻中穴的那枚铜钱上。
铜钱骤然发出温润的金光,光芒不刺眼,却仿佛有实质,像水波一样荡漾开,笼罩住陈序的整个上半身。
无菌舱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李教授的手停在半空。秦医生盯着监护仪,嘴唇微微张开。就连守在门口的保镖小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只有傅临渊。
他还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看似放松。
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得像结冰湖面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那滴金血,盯着发光铜钱,盯着我手臂上狰狞的黑色纹路。
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继续。”我说,声音有些哑。
李教授回过神,重新低头处理伤口。但他的动作,明显多了一分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敬畏。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手术顺利进行。
找到出血点,结扎,清理弹道,修复受损的肺叶组织,放置胸腔引流管……
我全程站在一旁,没有再动用任何玄学手段。那滴精血和铜钱阵,已经暂时稳住了陈序的生机,也加速了他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
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手臂上的纹路开始发烫,像烙铁一样灼烧着皮肤。
九点二十分,手术接近尾声。
李教授在缝合最后一层肌肉组织时,忽然“嗯?”了一声。
他用镊子从弹道深处,夹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子弹碎片——子弹是贯穿伤,早就出去了。
那是一小块金属片。
米粒大小,不规则形状,表面刻着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纹路。
李教授把它放进托盘,用生理盐水冲洗干净。
灯光下,金属片呈现出暗银色,刻痕里残留着黑色的、像是干涸血渍的东西。
秦医生凑近看了看,皱眉:“这是……植入物?但位置不对,如果是追踪器或者监听设备,不应该在这么深的组织里——”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傅临渊走了进来。
他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盯着托盘里的金属片。
然后他伸出手,用镊子夹起它,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我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
但我能看见,他捏着镊子的手指,指关节微微发白。
“李教授,”傅临渊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手术完成后,你和秦医生先回车上。小刘,你负责护送。”
“可是病人还需要——”李教授想说术后观察。
“我会安排。”傅临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李教授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傅临渊,最终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缝合完成,引流管固定好,监护仪重新接上。陈序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在安全范围内。
李教授和秦医生收拾器械,在小刘的陪同下离开了卧室。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驶离的声音。
现在,二楼卧室里,只剩下我、傅临渊,和昏迷的陈序。
还有托盘里,那块诡异的金属片。
傅临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疲惫,少了几分那种拒人千里的锋利感。
但他再抬头时,眼神又恢复了冰冷。
“陆小姐,”他说,用镊子夹着金属片,举到我面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我反问。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少年体内。以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为什么上面的编码格式,和我父亲二十年前主持的某个绝密科研项目的内部编号规则,完全一致。”
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他手中的金属片,又看向他的眼睛。
“傅总,”我缓缓说,“你付了五百万,是让我帮你续命。不是让我回答你的问题。”
傅临渊盯着我,足足五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短促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自嘲和荒谬感的笑容。
“你知道吗,”他说,把金属片放回托盘,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钢笔,“我父亲去世前,给我留下过一句话。”
他打开支票簿,刷刷写下金额,签名,撕下。
“他说:‘临渊,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看见命格流动、能用一支笔改写生死的人,无论她要多少钱——给她。然后离她越远越好。’”
他把支票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金额栏:20,000,000.00
两千万。
“这是预付。”傅临渊说,“买三个问题的答案。第一,这块金属片是什么。第二,昨晚在红星剧院发生了什么。第三——”
他停顿,目光落在我手臂的黑色纹路上。
“你为了救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没有立刻接支票。
而是转身,走到卧室角落的保险柜前——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保险柜,镶嵌在墙壁里,表面看起来像装饰用的壁龛。
我转动密码盘,打开柜门。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份文件袋、几个木盒,和一些用红绳捆扎的旧书。
我把支票放进去,和之前傅临渊寄来的那张五百万电子支票的打印件放在一起。
然后我关上门,重新锁好。
“刚好,”我转过身,语气平淡,“够买城西那套小公寓的首付了。”
傅临渊挑眉:“你缺房子?”
“不缺。”我说,“但投资不动产,比把钱放在银行里贬值要划算。况且——”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
“浮生阁是我师父留下的,不能卖。但我需要一些……完全属于我自己的资产。算命只是表象,傅总。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是靠几道符咒或者一支笔。”
我说完,回头看他。
傅临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
是……重新评估。
像是一个棋手,突然发现对面坐着的不是想象中的业余爱好者,而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低估你了。”他坦率地说。
“很多人都这样。”我走回床边,检查了一下陈序的监护数据,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这块金属片,是某种‘标记器’。但不是普通的追踪器,它刻的符文不是现代工艺能做到的——是玄门的手法。作用是长期吸附在宿主体内,缓慢释放一种特殊的能量场,干扰甚至改写宿主的‘气运轨迹’。简单说,就是让佩戴者倒霉,诸事不顺,最终走向预设的结局。”
傅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昨晚在红星剧院,有人要杀这个少年——陈序。因为他哥哥陈默,三年前在调查一个叫‘天道计划’的项目时死亡。陈序继承了哥哥的研究,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所以,他被标记了,也被追杀了。”
我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付出的代价……”
我抬起右手,把手套完全摘掉。
黑色纹路现在已经蔓延到肩膀,并且在向锁骨和胸口扩散。纹路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黑中透红,像皮肤下有岩浆在流动。
“禁术反噬。”我简单地说,“判官一脉的禁术,每用一次,折寿三年。同时会引来‘业力缠身’,这些纹路就是业力的具现化。等它们蔓延到心脏,我会心力衰竭而死。”
卧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陈序微弱的呼吸声。
傅临渊看着我的手臂,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能治吗?”
“能。”我说,“但需要三样东西:足够多的功德之力化解业力;找到施术的源头,斩断因果;以及——时间。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放下手,重新戴上手套。
“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傅临渊靠在墙边,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问。”
“你父亲主持的那个绝密项目,‘天道计划’,到底是什么?”
傅临渊沉默。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得像雕塑,但眼角细微的纹路,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年轻。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父亲从未正式跟我说过。我只知道,那是一个集结了当时最顶尖的科学家、数学家、甚至……一些‘特殊人士’的项目。研究方向,据说是‘人类潜能开发与命运干预’。”
“特殊人士?”我捕捉到这个词。
“像你这样的人。”傅临渊看向我,“或者像陈序的哥哥那样的人。档案上,他们被称为‘高感知个体’或‘异常能力者’。”
“项目持续了多久?”
“从我出生前开始,到我十八岁那年,父亲突然叫停。”傅临渊说,“所有资料封存,参与人员签署终身保密协议。对外宣称是‘理论验证失败,项目终止’。但——”
他停顿,目光落在托盘里的金属片上。
“但如果这个标记器真的来自那个项目,就说明,它从未真正终止。只是转入了地下。”
我点了点头。
这和我的推测吻合。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傅临渊,“你为什么愿意付这么多钱?只是为了续命?”
这次,傅临渊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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