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3章白衣怀瑾
监护仪的警报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破浮生阁二楼昏沉的空气。
心率:0。血压:0。血氧:0。
三条直线。
陈序躺在那里,胸口不再起伏,脸色是一种接近石膏的死白。只有胸口刚缝合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证明几小时前这里有过一场生死搏斗。
傅临渊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快。
在我冲进卧室的瞬间,他已经撕开了陈序的病号服,双手交叠,按压在胸骨下段。
“1001、1002、1003……”
他的计数声冰冷、精准,像机器。按压的深度和频率完全符合标准,甚至更标准——这不是一个商人该有的急救熟练度。
“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他头也不抬地下令,仿佛我不是玄学师,而是他手术团队的一员。
我没时间细想。
从布袋里抓出针包,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不是普通针灸针,针身泛着淡淡的青色,针尖一点暗金。
“让开。”我说。
傅临渊侧身。
我将银针刺入陈序胸口正中,膻中穴深部。针入两寸半,手指捻转,一股极细微的暖流顺着针身渡进去。
同时,左手判官笔点向陈序眉心。
笔尖没有接触皮肤,悬停三毫米。
金光从笔尖渗出,像一滴融化的黄金,缓慢滴落,渗入陈序的印堂。
“回来。”我低声说,不是对陈序,是对那些正在从他身上逸散的、微弱的生命气旋,“你的债还没还,你的仇还没报。天地为证,我准你回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
监护仪的直线,猛地一跳。
嘟——
一个尖锐的波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心率从0跳到40,再到60、80……稳定在110。血压回升,血氧饱和度缓慢爬升到92%。
陈序的胸腔重新开始起伏,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呼吸。
傅临渊松开按压的手,后退半步,看着我,又看看陈序,最后目光落在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银针上。
“这是什么针法?”他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震惊。
“还魂针。”我拔针,针尖带出一丝极淡的黑气,迅速在空气中消散,“只能再用两次。第三次,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我将银针小心收好,重新检查陈序的状况。
不是术后并发症。
是那块金属片残留的“场”,在手术的刺激下被激活,形成了一次针对陈序生命核心的冲击。就像一颗埋在体内的定时炸弹,手术剪断了大部分引线,但最深处的□□还在。
“他体内还有东西。”我转向傅临渊,“需要尽快取出来。”
“怎么取?”
“用这个。”我从布袋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但不是普通的寻龙盘。盘面由整块黑玉雕成,刻着三百六十个刻度,中央不是指针,而是一枚悬浮的水晶珠。
我将罗盘放在陈序胸口上方。
水晶珠开始缓慢旋转,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光晕扫过陈序的身体,在肝脏右叶的位置,突然变成刺目的血红色。
“这里。”我指向他右侧肋骨下缘,“还有一个标记器,比之前那个更小,埋得更深。它正在持续释放一种低频能量脉冲,干扰他的自主神经系统。刚才的心跳骤停,就是脉冲突然增强导致的。”
傅临渊盯着那个发红的位置,眼神冰冷。
“能现在取吗?”
“不能。”我收起罗盘,“需要等他生命体征完全稳定,而且……需要更精密的引导设备。盲目开腹,可能会触发标记器的自毁机制,或者伤到重要脏器。”
“需要什么设备?”
“一种能实时显示能量场分布的成像仪,以及……”我顿了顿,“一个能在三维空间进行微米级操作的手术机器人。后者,傅氏医疗应该有。”
傅临渊点头:“我安排。”
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开始拨号。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实验室……第七代‘青鸟’系统……三小时内到位……”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陈序重新恢复血色的脸,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又开始隐隐作痛。
禁术反噬,加上刚才强行施展还魂针,让业力侵蚀的速度加快了至少三成。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月,纹路就会蔓延到心脏。
时间。
我最缺的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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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二十分,傅临渊打完电话,回到卧室。
“设备和人两点半到。”他说,“但‘青鸟’系统需要预热和校准,实际手术时间要推到四点以后。你……”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需要进食和休息。”
我确实需要。
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体力透支,再加上业力侵蚀带来的持续性低烧,我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楼下厨房有速食面。”我说,“我自己来。”
“我让司机去买。”傅临渊再次拿起手机,“想吃什么?”
“不用——”
“陆小姐。”他打断我,语气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平静,“你现在是我两千万投资的‘资产’。保持你的健康,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利益所在。”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最终,我妥协:“粥。白粥就行。”
傅临渊点头,走到一旁去吩咐。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功德之力,压制那些躁动的业力纹路。
但效果甚微。
师父说过,业力如附骨之疽,一旦缠身,除非找到源头斩断因果,否则只会越来越重。而我的业力源头……是那个“诛”字,是昨晚在剧院里,我用判官笔写下的那个禁术。
但我必须写。
不写,我和陈序都会死。
有些选择,看似有得选,其实根本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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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不是送餐的司机——傅临渊说过,司机会直接按后门门铃,把东西放在厨房。
这是前门。
浮生阁临街的正门。
傅临渊看了我一眼,眼神询问。
我摇头:“没有预约。”
但门铃又响了。三声,不疾不徐,像是笃定里面有人。
傅临渊下楼去应门。
我留在卧室,听着楼下的动静。
门开了。
一个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笑意的男声传进来:
“您好。请问,陆昭月陆小姐在吗?”
声音很好听。清润,有磁性,咬字标准得像播音员,但又比播音员多了几分人情味。
傅临渊的回答我听不清。
但那个男声继续:
“我是周怀瑾。与陆小姐约了三日后的卦,但有些要紧事,想提前拜访。冒昧了。”
周怀瑾。
他来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天。
而且,偏偏挑在陈序刚刚经历生死危机、傅临渊也在场的时候。
是巧合?
我不信。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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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阁一楼,两个男人隔着门槛对峙。
傅临渊挡在门口,身形挺拔得像一堵墙。他背对着我,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无形的压迫感。
而门外,周怀瑾站在春日下午的阳光里。
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白色西装,不是纯白,是那种带着淡淡珠光感的月白色。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白色的洋桔梗,配着几枝翠绿的尤加利叶,用牛皮纸简单包裹,清新得不像是来拜访一个算命先生。
他的脸……确实担得起“公子”二字。
不是傅临渊那种棱角分明的英俊,而是更温润、更精致的长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皮肤很白,但不是陈序那种病态苍白,而是养尊处优的莹润。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呈现一种琥珀般的透明感。看人的时候,目光温和专注,仿佛你是他此刻世界里唯一重要的人。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温和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秋日的湖面,表面波光粼粼,底下暗流涌动。
“陆小姐。”周怀瑾先看见了我,越过傅临渊的肩膀,朝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无可挑剔。亲切,真诚,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周公子。”我走到门口,对傅临渊说,“让客人进来吧。”
傅临渊侧身,但目光始终锁在周怀瑾身上,像鹰隼盯着猎物。
周怀瑾仿佛毫无察觉,捧着花走进来,很自然地环顾了一下浮生阁的一楼陈设。
“很有味道的地方。”他评价,将花递给我,“一点小心意。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我觉得很适合陆小姐的气质。”
我接过花,没说话。
“这位是傅总吧?”周怀瑾转向傅临渊,伸出手,“久仰。家父常提起令尊,说傅老当年是科技部的定海神针。”
傅临渊看着他伸出的手,停顿了半秒,才伸手握了握。
“周公子消息很灵通。”傅临渊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今早才到陆小姐这里,你就知道了。”
“巧合。”周怀瑾笑得毫无破绽,“我正好在附近拜访一位长辈,想起与陆小姐的约定,就顺路过来了。没想到傅总也在,真是意外之喜。”
这话连三岁孩子都不会信。
但周怀瑾说出来,就是有一种让人不忍心戳穿的诚恳。
“楼上说话吧。”我说,转身引路。
三人上了二楼。
我刻意没去卧室,而是将周怀瑾引到了隔壁的书房。这里相对私密,也避免了让他直接看到昏迷的陈序。
书房不大,三面书柜,中间一张红木书桌,两把椅子。我坐下,傅临渊很自然地站到我身侧,像一尊守护神。
周怀瑾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这里是他的会客室。
“陆小姐脸色不太好。”他看着我,语气关切,“是身体不适,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周公子提前两天来访,”我避开他的问题,“应该不是为了关心我的脸色。”
周怀瑾轻笑。
“陆小姐果然直接。”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标准的、富有诚意的谈判姿势,“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诚意’。”他说。
我没动。
傅临渊伸手拿起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是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傅临渊快速翻阅,脸色逐渐沉下去。
他看完,将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
第一页,抬头是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天道计划”特殊观察对象名录(儿童组)·绝密】
下面是一个表格,列着编号、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能力评估、监护状况等栏目。
我的目光直接跳到第七行。
编号:07
姓名:陆昭月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9年3月15日
能力评估:判官一脉疑似继承者,初步观测显示具备“命格视觉”及“因果感知”潜力,成长性评估为S级(极高危险/极高价值)
监护状况:由编号03(陆清明,判官一脉正式传人)秘密收养,已脱离监控网络。备注:建议长期隐蔽观察,必要时可启动“回收程序”。
我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发白。
1999年3月15日。那是我的生日。
陆清明。那是师父的名字。
“回收程序”。那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我抬起眼,看向周怀瑾。
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继续看。”他说。
我翻到第二页。
是观察记录。从2005年(我六岁)开始,到2015年(我十六岁)结束,每年一条,记录着我的大致行踪、能力表现迹象、以及评估建议。
大部分记录都很简略,但有几条格外刺眼:
- 2009年(10岁):对象于清明时节随陆清明返乡祭祖,在祖坟前无意识触发“地脉感应”,引发小范围地气波动。建议:加强监测,评估其与地脉能量的亲和度。
- 2012年(13岁):对象首次显现“观心”潜力,于学校内准确感知三名同学的家庭变故。陆清明已开始系统性传授判官一脉核心术法。建议:若其十八岁前能力达到成熟阈值,可考虑启动接触程序。
- 2015年(16岁):陆清明疑似察觉观测存在,开始频繁更换居所,并动用玄门手段干扰电子监控。观测难度大幅增加。建议:暂缓直接接触,转为外围情报收集,重点关注陆清明的动向。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2015年12月。
三个月后,师父死了。
“这份名录,”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从哪里得到的?”
“家父的书房。”周怀瑾的语气很平静,“他去年中风,卧床不起,我接手整理他的私人文件时,在一个隐藏的保险柜里发现的。除了这份,还有十几份类似的档案,涉及总共四十三个‘特殊儿童’。”
“包括陈序的哥哥,陈默?”傅临渊突然问。
周怀瑾看向他,点头:“包括。陈默的编号是22,能力评估是‘数据感知与场域干涉’,成长性评估A+。他的档案终止于三年前,备注是‘意外死亡’。”
“不是意外。”我说。
“我知道。”周怀瑾轻声说,“所以我来了。”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尘世的烟火气透进来,与房间里冰冷的真相形成荒诞的对比。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我问,“按照档案里的说法,我应该被‘回收’才对。你拿着这份东西,可以直接交给某些部门,或者用它来要挟我。”
周怀瑾笑了。
不是那种温润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和疲倦的笑。
“陆小姐,如果我想要挟你,就不会亲自上门,还带着花。”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份东西,是我私自复印的。原件还在我父亲的保险柜里。除了我,没人知道我动了它。”
“为什么?”傅临渊追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周怀瑾重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傅总,你觉得,在一个监控、评估、甚至随时可能‘回收’像陆小姐这样的人的世界里,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真的安全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
“我父亲中风前,曾经说过一句梦话。他说:‘名单……下一个……轮到周家了。’”
“我查了所有能查的资料,发现‘天道计划’最早的发起人和资助者中,有傅家,有周家,还有另外几个现在已经衰落的家族。但诡异的是,所有深度参与这个计划的家族,在过去二十年里,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厄运’。”
“傅老英年早逝,死因成谜;王家长子车祸瘫痪;李家产业一夜崩塌;而我们周家……”周怀瑾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大伯,也就是当年在‘天道计划’中担任副指挥的周明达,十年前突然精神失常,现在还在疗养院里,每天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说‘它们来了’。”
“它们?”我捕捉到这个词。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周怀瑾摇头,“但我相信,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不了解的规则和存在。而‘天道计划’,可能触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东西。现在,报应来了。”
他看向我,眼神诚恳得几乎让人无法怀疑。
“陆小姐,我给你看这份档案,不是要挟,而是……求助。或者说,是合作。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我父亲、我大伯他们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想知道那些‘厄运’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因果。以及——”
他深吸一口气。
“以及,我想保护周家,保护那些还活着的人。包括我自己。”
他说完了。
书房里再次安静。
傅临渊看着我,眼神询问。
我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伸出左手,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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