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站在金色光的中央。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铺满了整片石板地面,从他的脚面一直漫到膝盖的高度,像一片静止的金色浅水。他背上的光膜还贴着他的外套表面,跟这片从地面涌上来的光保持着同源的脉动——频率一致,节奏相同,像两个分开的声道在同一节拍上共振。他看到前方的光层在加深,从浅金色变成更沉的铜金色,密度在升高,像一盏被不断拧亮的灯正在把亮度推向极限。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在他迈步时分开了又合拢,像水被划开之后重新聚拢。第二步。第三步。他朝着光最深处走,每一步踩下去都感觉到那层光在脚下越积越厚,从膝盖漫到大腿,从大腿漫到腰际。光穿过他的外套布料,隔着衣服贴着他的皮肤,没有温度,但那种触感是实在的,像被一层比重很大的液体包裹着。
他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之后,光层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圆弧形的边界。弧线内部的光比外部亮了一倍不止,颜色从铜金变成了接近白金的亮金色,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弧线边缘往里看,看到洞穴底部中央有一个发光体悬浮在离地面半人高的位置,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体内核,表面不断翻涌着光流和暗色的沉积物碎屑。它的大小大约像一个成人蜷起来那么大,不自转地悬停着,像一颗驻留在时间边界上的眼睛。
他跨过弧线走进去。整个空间的光在他身体进入的瞬间短暂地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亮度比刚才更高。他感觉到了注视从那个发光体的内部投过来,穿透他的皮肤,穿透他的肌肉,穿透他的骨骼,停留在他后背那层光膜的位置——那层光的源头就在它自己身上。它看着他,像从一面镜子里看着自己被反射出去的影像。
祝遥走到发光体前,蹲了下来。地面的石板是温的,带着从裂隙底层持续上升的热量,隔着裤子的布料贴着他的膝盖。他蹲下之后视线跟发光体的中心位置持平了,能看清那些暗色碎屑在光流内部的流动轨迹——它们沿着固定的循环路径运动,从底部升到顶部然后碎成更细的颗粒沉降到底部重新聚合。
“你看着我。”祝遥说。
光流的翻涌在声音发出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但频率变慢了,像一颗心脏的搏动被放缓了半拍。那道注视的强度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听他说话。
“我叫祝遥。收容所的现任所长。我爸坐了你的注视两年零七个月,上一任坐得更久。然后深替我坐了一段时间。我现在坐在你面前了。”
光流维持着那个放缓了半拍的频率。他注意到发光体底部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膜状结构——颜色比沉积物浅一些,跟他在墙上看到的祝平留下的釉质层相似,但薄得多,像一层被稀释过的备份。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层膜的表面,膜凹陷了一瞬又恢复了弹性。指尖接触膜面时感觉到一层极淡的微凉触感,跟他在深层通道摸到的石片质地一样。
那层膜下面有字。他把手指贴上去沿着笔画的走向摸了一遍:“裂隙需要眼睛。如果你在看它,它就不会动。一个凝视就够了。它会停在那个方向上,不会越过凝视者去看别处。”
祝遥把手指收回来,蹲在发光体前面。他看了一会儿那层膜恢复平整的过程,看它表面的光流在放缓了半拍的频率中继续翻涌。他看着那些暗色沉积物碎屑在循环路径上断裂重组,看着它们从底部升到顶部再沉降回来。
“如果我看它呢,”他说,“我不动。我坐在这里一直看它。它就不会继续向外扩张。”
光流内部的碎屑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彻底停了。所有的运动都停了,连原有的循环路径都消失了,只留下那团白金亮色的光悬浮在半空中。那道注视的强度没有减弱,但它停在那里不动了。
祝遥在发光体前方坐了下来。坐下去的瞬间,他背上的光膜从后背延展到石板地面上,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光圈。那层光在地面上铺开后开始缓慢地向发光体方向延伸,边缘接触到了发光体底部那层膜状结构的边界。光膜跟那层膜接触时没有产生排斥,两层的边界融合在一起,像两片同质的水面汇合成了一层更厚的光层。
裂隙的注视停在了那层光交汇的位置,像一个被设置了固定焦点的镜头锁死在了远处的物体上,不再转动。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道注视的重量通过后背的光膜传导到他的脊柱上,沉甸甸的,像一层被缓慢堆积起来的沉积物。但没有痛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光膜——那层金色光的边界在发光体方向与他坐的位置之间形成了一道稳定的光桥,光桥的两端连着发光体底部和他后背的皮肤表面。时间在那一层光桥的连通过程中被拉长,被固定在了同一条线上,不会向前走也不会向后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从地面上传来的热量把石板晒成了持续的暖温,在膝骨下方维持着一段恒定的暖意。光桥两端持续亮着,把那层膜状结构在光的照射下层层叠压,纹理逐渐加深。
深的声音从窄口方向传过来:“祝遥。”
祝遥侧过头。深站在窄口边缘,竖瞳在金色的光中亮着,黑色外套的肩头还残留着几道淡灰色的干涸痕迹。他看着祝遥坐在光中央的轮廓,没有走过来。
“光在你身上稳定了。”深说,“裂隙的注视停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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