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祝遥就醒了。他翻了个身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灭，筒子楼对面的楼顶上蹲着一只麻雀，在晨光里缩成一小团灰色的绒毛。
他洗了把脸，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揣进内侧口袋。出门前翻了一下鞋柜抽屉——那把旧锯条还在里面，他看了一眼，没拿，把抽屉关上了。
公交车到东郊的时候晨雾还没散透。祝遥跳下车走荒路的时候草叶上全是露水，鞋面没过几秒就湿了半截。收容所灰白色的外墙在雾气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窗沿上那层暗色的青苔被露水浸透了反着细碎的光。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深已经站在台阶上了。黑铁没有蹲在他旁边——深自己站在台阶最上层，新鞋踩在门槛外的水泥地上，黑发拢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脸，竖瞳在晨雾里亮得像两粒烧透的金色火种。
祝遥在台阶下面停住了。"……黑铁呢？"
"在107。"深说，"我今天跟你去采石场。他在屋里等。"
祝遥跨上台阶走到深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深今天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截下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从袖口边缘露出来覆着细密的黑色鳞片。他站在那里像一支预备好了的黑色标枪。
"走吧。"祝遥说。
两个人沿着荒路尽头那条斜岔的小路往东北方向走。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小路两侧的野草叶面上全是水珠，深的布鞋踩过碎石路面的时候发出稳固的踏踏声。祝遥走在他身侧偏前半个身位，两个人一高一矮在雾里并肩走着，鞋底压过碎石子带起的声响一轻一重在晨雾里交替着。
采石场到了。晨雾在凹陷的地表上方悬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塘的表面纹丝不动，绿色的藻类在水面铺了满层。祝遥绕过水塘边缘往朝北那面石壁走过去，深跟在他身后。他走到石壁前面的时候蹲了下来。
土层确实塌了。
朝北那面石壁的根部原本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和泥土，厚大约一尺多。现在那层土从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边缘向下塌陷了大约半米深，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更深层的土基。塌陷区的横截面是新鲜的，没有杂草根须穿透的痕迹。
祝遥蹲在塌陷边缘伸手比了一下深度。半米左右。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塌陷区边缘的泥土，触感潮湿松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了表层。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暗褐色的湿泥，气味跟普通的泥土不太一样——有那股他熟悉的凉丝丝的涩意，像暗苔的气息从地下深处渗透上来。
深蹲在他身后侧半步的位置。他的竖瞳从祝遥的指尖移到塌陷区的底部，停住了。
"下面有东西。"深说。
祝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塌陷区底部的阴影边缘有一道极窄的黑色裂隙，大约两指宽，从塌陷区的底部斜着向下延伸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裂隙的边缘光滑整齐，不像自然风化的裂纹，更像被什么锋利的边缘切割出来的。
祝遥往前探了半寸，想看清楚那道裂隙的深度。就在他往前探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一道视线。从裂隙深处。从那道两指宽的黑色裂隙底下往上看的视线。
他整个人僵住了。脊背的肌肉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绷紧成一根拉满的弓弦。那道视线没有温度、没有颜色、没有任何可以用"人"的逻辑来描述的东西，它就是一道视线——来自于深渊裂隙深处的、正在看着他的视线。
"……祝遥。"
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半个度。祝遥还没来得及回应，深已经动了。深的手臂从他肩侧穿过来挡住他的胸前，另一只手撑在他面前的石壁上，把他整个人从塌陷区边缘往后拉开了半尺。然后深的身体挡在了他和那道裂隙之间——整面后背对着塌陷区的方向，黑发垂落在肩后，外套布料下能看出肩胛骨和脊背线条绷出的轮廓。
那道视线消失了。
从裂隙深处投上来的注视在深挡住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塌陷区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水塘表面偶尔被风拂过的波光，和碎石堆边缘暗苔被露水浸透的气味。
祝遥被深挡在石壁和自己之间，后背贴着暗苔覆盖的岩面，身前是深的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数清深外套领口边缘那排细密的褶皱。他听到深的呼吸声在身前缓缓沉下去，像一头应激竖起毛发的动物在确认威胁消失之后慢慢收回自己的锋利。
"……它看你。"深说。
"……嗯。"祝遥说。
深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零拉开了半臂，深的竖瞳从祝遥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回他的脸。他的视线在祝遥的瞳孔上停了一瞬，确认瞳孔恢复正常大小之后才移开。
"你感觉到了。"深说。
"感觉到了。"祝遥说，"从裂缝里面。"
深的竖瞳收窄了一下又恢复了。他没有回头看那道裂隙，但他站在那里用身体把祝遥和塌陷区隔开了。那道裂隙边缘的光线没有变化，但祝遥注意到深外套肩线的位置比刚才高了一寸——像一头做好了准备的动物，肌肉绷在皮毛底下随时等着动。
"走。"祝遥说，"今天先回去。"
他转身往采石场入口走的时候深跟在他身侧偏后半个身位——不是之前那个一步的距离了，更近，近到深的手臂外侧几乎能碰到祝遥的肩外侧。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步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
小路两侧的野草在晨风里晃着，露水从叶尖滴落。祝遥走在前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深一直在偏后半个身位的位置没有退开，那道隔在裂隙和他之间的身体屏障在小路上没有撤掉。
走到收容所门口的歪脖子树底下的时候，深才从偏后半个身位的位置退回到了身后一步的距离。黑铁从门内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暗金色的竖瞳在深和祝遥身上各扫了一遍，然后他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地面，长吻从张开的姿势合拢了。
祝遥跨上台阶的时候脚步稳了。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经过黑铁身边，黑铁的耳朵跟着他转了半圈，确认他进门之后才落回去。
走廊里阿影的轮廓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声音里那股日常的劲头收了大半："……你们回来了？怎么比平时早？"
"采完了就回来了。"祝遥说。
他没有在走廊里停，直接走回了109号房间，推开门，走到书桌旁边靠着桌沿站定。深跟了进来，黑铁从门口挤进来蜷在墙角。房间里的日光从窗户灌进来铺了满地，祝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外套口袋里那道裂隙附近沾到的暗褐色湿泥的痕迹——指尖的泥土已经半干了，颜色从暗褐色变成了深灰色的硬壳，粘在布料纤维里。
"……你感觉到它在看你。"深靠墙站着的那个位置，竖瞳锁着他。
"感觉到了。"祝遥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层干掉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极细的暗光，像磨碎的矿粉残留在皮肤纹路里。"它不是从外面看我的。是从裂隙里面。从地下。"
深站在墙角看着他。"深渊里有很多东西。在裂隙附近能看到上面的东西。"
"那你呢？"祝遥问，"你以前在裂隙底下的时候，也这样看过上面？"
深沉默了两秒。"……看过。看见过祝平。看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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