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春寒过去后,京城又恢复了春日应有的和煦天气。街上人头攒动,来往商贩车马络绎不绝。
将军府的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道上,四角的铜铃随着车轮的转动发出清脆的铃响。
马车内很是宽敞,上等丝绸与皮草包裹住车厢内部的座垫上。小几上摆着应季的鲜果和点心。
“将军若是公务繁忙,不必非要陪我去,我一人前去拜见姥姥也是一样的。”
怡安与陆策宣并肩坐在马车内。
“不忙。”陆策宣神色沉静,“上一回便提过要去拜访老夫人,怎好失信于人。”
“倒是此行仓促,见礼备得不够周全。”
怡安笑道:“已经很周全了,况且姥姥她并非看重身外之物的人。”
“她是世上最温柔豁达的人。”她形容百里老夫人。
-
百里氏作为两朝大族,历史悠久,曾也是光辉显赫。论起身份,百里氏作为懿庄先皇后的母族,亦是真正的国舅府。
但它的门庭不若黎氏处处彰显奢靡贵重之风,瞧着古朴又低调。
站在门口相迎的是百里兴与其父百里望,亦是怡安的亲舅舅。
一老一少二人作揖,“拜见殿下、将军。”
陆策宣道:“尊驾不必多礼,您是殿下的亲族,我殿下之夫,乃是晚辈拜见长辈。”
百里望已经年逾五十,美髯花白,神色温和从容,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曾官至太尉,自新帝登基后隐退领了闲职,如今称病退而致仕。
他拱手道:“久仰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何为人中豪杰、英雄模样。”
“谬誉。”
怡安在旁道:“舅舅,许久不见,舅母与家子姊妹都还好吗?”
百里望捋着胡须笑点头,“自是都好,只是母亲思念殿下得紧,得知殿下今日要来,早早便在厅中候着了,先进去吧。”
百里兴在前头开路,“请。”
陆策宣侧身朝怡安伸手。
怡安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腕上,二人随同进门。
百里氏宅邸景致淡雅考究,处处透露着宁静气息。
来往的仆从穿梭于亭台水榭之间,礼数周全、井然有序。
主楼逐水而建,潺潺溪流自东而来,绕小楼半圈后,向西而去。
小楼外有一块绿地,并未种什么名卉奇葩,在春日里自由生长着茵茵绿草和无名之花,几只黄蝶翩跹其上。
这座主楼不用砖石,仅以木材建成,距今竟也留存了百年之久,写满岁月风霜痕迹。
这楼、这溪、这绿地,不像在京城有的,像什么世外之地。
陆策宣默默将四下景致收入眼底,心中对这百年望族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殿下、将军,请。”百里兴道。
四人踏上一处拱形木桥,穿过溪流与绿地,进了主楼。
厅内。
主位上守着一位七旬老妇人,虽发似银霜,却精神矍铄。
她穿一袭无绣无纹的灰蓝长袍,握一柄手持叆叇掩目,伏在案上看书。
“奶奶,殿下与陆将军来了。”百里兴引着众人进屋。
百里老夫人这才放下叆叇,她扶案起身,便要见礼。
怡安忙快步搀住她,“姥姥不许这般。”
陆策宣则上前一拜,他拱手道:“晚辈陆策宣,拜见老夫人。”
百里老夫人虽七十余岁,却意外有一双纯净眼眸,不似寻常老人混浊。
她端详陆策宣一番,含笑点头,“这便是陆将军,果真非池中之物。”
怡安挽过百里老夫人的手臂,对陆策宣温声道:“姥姥乃是玄修之人。”
这是解释了百里老夫人这身无纹无绣,无金银器饰的不寻常穿着。
陆策宣颔首,为免犯其忌讳,他又恭敬地细问,“敢问老夫人是哪门哪派?”
只看百里老夫人这一身穿着,不似僧也不似道,又有酿酒的嗜好,叫人猜不出门路。
百里老夫人坦然道:“无门无派,仅敬天敬德、修身修心。”
“陆将军请坐吧。”
-
众人稍作寒暄,怡安便提议带百里老夫人出来走动,留陆策宣与百里父子这些男人一起说话。
怡安挽着百里老夫人的手走出主楼,二人行至楼外的木桥之上。
清澈的溪水击石而去,溅起细碎的水花,而水声泠泠。
“姥姥——”怡安忽而拖长尾音,将头埋在百里老夫人的颈间撒娇。
“哼。”百里老夫人轻哼一声,脸上神色不复在楼中时端庄,表情亦是鲜活,“现在才想起来看我,我当你心中早忘了我这个姥姥。”
“怎会。”怡安手指把玩着百里老夫人衣袍上的盘扣,“姥姥酿的酒再香醇不过,我可是时时念着。”
“好个没良心的,原是今日馋酒吃才来的。”百里老夫人佯嗔着将怡安推开。
怡安眨眨眼,说着俏皮话,“真是冤枉,嫣阳只是想顺带夸姥姥酿酒技术高超。”
百里老夫哼笑一声,这才饶了怡安。她转过身,背倚着木桥缓缓说起,“你这位新嫁的夫君倒是个不错的后生。”
“姥姥怎么看出不错的?”怡安挑眉。
“皮相不错。”百里老夫人悠悠道,“印堂开阔、田宅宫饱满,眉毛顺长而聚拢,是个有旺妻相的。”
“不似你亲爹,克妻脸。”提及先帝,百里老夫人的语气变得嫌弃。
怡安每每听她这样说都忍俊不禁。
这世上敢说帝王是克妻脸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百里老夫人名百里缘,二十岁掌家,掌百里氏五十余载,玄修四十载,自认百无禁忌。
“早说你亲爹奸门有痣、华盖骨重,不宜为夫。偏偏你母亲……罢了。”百里老夫人低声嘟囔。
怡安笑了笑,也随百里老夫人背贴着木桥,她问:“姥姥,那您再替嫣阳掌掌眼。”
“我与他,能长久否?”
八年前,百里老夫人见过裴仲雅后曾对怡安说,“身弱之人,在你身边待不长久”。
怡安对鬼神命说从来是兼听而不信之。她以为百里老夫人话中所指是裴仲雅会如寻常男子一般,人心日久则迁。
那时的她听完后只是从容一笑,道下一句“他若不义我便休”。
却不曾想,这个“不长久”竟是命短不寿、阴阳两隔。
如今再问起这个问题时,怡安眸中也浮起了三分认真。
百里老夫人脸上却露出几分古怪,她望向怡安,道:“你与他长久与否。”
“不在他,而在你。”
怡安怔愣,复杂之色在她眸中化开,久久不平。
-
百里老夫人虽身体硬朗,却也是七旬老人,不宜过劳。怡安与百里老夫人逛了一圈后,她将人送回别院。
怡安则驾轻就熟地一路穿过亭台楼阁,拐去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百里若喜静,院子也偏。
怡安推开门,入眼的便是满地的木屑与各种机关器械,瞧着甚为壮观。
她进门时,只有昆玉一人在院中,正拿着扫帚专心致志地清扫地上的木屑。
闻声,昆玉转过头来,见怡安后眼睛一亮,旋即反应过来,比划着行礼。
怡安上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问,“你师父呢?”
今日是书院的旬假,百里若与昆玉俱留在府中。
昆玉指了指紧闭的房门,示意人在屋里,她又小跑着将扫帚放下,引怡安进屋。
屋里,百里若站在书案前,挽着衣袖提笔绘制机关草图,听见声了头也未抬。
“你知我来,怎不来接我?”怡安负手进屋道。
“我知你会来,不需要接。”百里若揉着手腕继续绘图。
怡安自顾自地落座,又随手拿起桌上的“难人木”拆着玩。
昆玉则沏好了热茶端进来,一杯放到怡安跟前,一杯给百里若。
“真乖。”怡安不禁夸赞。
昆玉腼腆地笑着,她跟在百里若身边养了几个月,头发不似从前枯黄,气色渐好,两颊也开始长肉,显出她这个年纪小姑娘应有的康健讨喜。
不必去书院时,她穿着寻常女儿家的俏丽衣裙,脖子上系了一只雕成白兔状的粉玉,正是百里若从怡安库房里挑走的那块。
“呼——”那厢,百里若绘好了图搁笔。
她拿过一旁的帕子擦去手上的墨点,从书案旁绕了出来,百里若道:“你前些日子送来那台轮椅,已经修缮好了。”
“这么快。”怡安端着茶惊叹。
“本也不是很大的毛病,制作它的匠人大有巧思。”
百里若领怡安去看。
只见轮椅瞧着还是从前模样。
怡安上手推了推,轮子流畅地在地上滚动,再不会卡滞。
“推着好似省力许多。”
百里若道:“我在左右轮子侧边加了两块挡片,今后便不会那么轻易卷东西进去,亦可减少磨损。”
怡安感叹她的心细,道:“除了你,我再信不过旁人。”
-
怡安与陆策宣留在百里府上用的午膳,因是气氛不错的家宴,饭桌上,百里老夫人开了一坛她亲酿的桑葚酒。
酒汁色美,酒香醇烈。
怡安不由得贪杯,饮至微醺。
以至于在回府的马车上,她便靠在陆策宣的怀中睡着了。
-
因饮了酒的缘故,怡安午睡得比平时香甜。
她在睡梦中,耳畔断断续续响起人声,却听不清人在说些什么。
只沉沉睡去。
待怡安意识回笼,那些人声才渐渐变得清晰。
她悠悠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怡安一抬手,她身上盖的是陆策宣的衣裳。
这是何处?
怡安缓缓坐起,衣袍顺着她的动作往下滑。
待看到墙上挂的那副画——她与陆策宣的画像。怡安这才认出,这是陆策宣的书房。
怡安眨动眼睛。
而屏风外,是陆策宣与白净秋、钟淡月三人在商议事情。
怡安哭笑不得,陆策宣怎么把她抱来书房了?
这个时候出去似乎也不大好。
怡安放轻了动作起身,她将陆策宣的衣袍叠好,放去枕边。
与外头仅一台屏风之隔,怡安可以活动的空间实在不多,她随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抽了本书。
她坐回小榻上,信手翻书看。
只是,虽不是有意想听,但屏风外三人的商榷之声仍能清晰地传入怡安耳中……
书是看不进去。
怡安心道,是陆策宣把她藏在屏风后的,便该想到她会醒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