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芝呆瞪瞪地抬头看贺明洲,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是真实的,不是披着皮的假面。
少年眼神颇具威胁地瞄了眼大牢出口的方向,此刻,外面的伤魂鸟早已被被冲出去的顾十一追的仓皇四散,哀嚎连连,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牢内,惹得他不由讽笑一声。
下一瞬,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看向自己,一瞬不瞬地盯着。
沈知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觉得全身发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脸移向一边,心里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于是掐起法诀,开始为自己疗伤。
贺明洲的眼神可以忽视,但是脸上的疼痛她却是万万等不得了。
刚刚她为了骗过那伤魂鸟妖王,硬生生用那把匕首划开了自己的眼皮,钻心的痛楚贯穿全身,直到现在还疼地要命。
一根修长却冰凉的手指突然戳了一下她的鼻梁,沈知芝忍不住嘶了一声,看向这根手指的主人。
贺明洲一直在看着她。
又一阵不自在,沈知芝嘴里忍不住嘟囔,“你在这里看我做什么,怎么不去取那妖王的妖丹。”
“早取完了,要是等你提醒,那妖丹现在就已经化成汤了。”
贺明洲说着便微微倾身,好奇地端详起了沈知芝脸上的伤“你真把自己眼珠子挖了?”
沈知芝忙不迭地后退两步,“当然没有!我又不傻,我只是把眼皮划破了!”
沈知芝烦闷地哼了一声,懒得再和他纠缠,正要转身,却又被贺明洲扳了回来。
无奈,她只好再次对上那张俊朗的脸,不耐道,
“贺师兄,我现在很疼的,你没看到我在疗伤吗,你老扒拉我干什么!”
贺明洲垂着眼帘,静静看着少女一脸愤懑的模样。
从他的角度,少女仰脸看他的样子,不像生气,更像是委屈。她的左脸上全是鲜血,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滑落,像极了泪
半晌,他所问非所答地“切”了一声。
在沈知芝一脸不解的眼神中,他缓缓摊开手掌。
“这个给你了。”
沈知芝一愣,低下了头。
少年宽大的掌心中,一个泛着银光的小瓷瓶静静地躺着,那瓷瓶的周身泛着盈盈白光,与地牢的阴翳完全相悖,看上去是个药瓶。
眼底闪过波光,她迅速抬起头。
“什么意思?”
贺明洲这个时候反倒不看着她了,眼睛开始四处乱飘。
“能是什么意思,你一个丹修的难道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吗。”
沈知芝当然知道这是药,而且就她目前的情况,贺明洲给的这药大概的是止疼的。
只不过,她觉得自己不能收。
当初十一和贺明洲就是因为她的一意孤行才被关进的大牢,虽然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但她始终觉得这伤是她应该受的。
是她出卖了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
于是沈知芝咧开嘴,轻轻摆了摆手,“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收你的药,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见贺明洲一愣,她又笑着开口,“贺师兄,你的心意我已领会啦,只不过我真的不能收,万一你自己受伤了你还得用呢。”
贺明洲怔了一瞬,随即把瓷瓶往沈知芝手里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开了,他走地迅速,还带起了一阵风。
沈知芝小心翼翼接住瓷瓶,连忙转过身去,却见贺明洲却已经已经走出了老远,嘴里还自顾自道,“什么心意不心意的,给你你就收着。”
沈知芝也不知道这人又是受了什么刺激,只得先把瓷瓶收好,也跟着走了出去。
顾十一在前开路,贺明洲懒洋洋地走在最后,沈知芝被护在中间。
一路上,沈知芝给十一和贺明洲讲述了事情的一切经过。
包括她和那两个守卫交谈听到的什么妖族族长的交易。
伤魂鸟一如战败的残卒,只得苟延在锈蚀林边边角角的树叉上。
三人心底都知晓宗门的规则,这些伤魂鸟虽然可恶,为了维持秘境的平衡,却也不能赶尽杀绝。
途中那些咒骂和哭嚎的伤魂鸟,也都在发出声音的那一刻被贺明洲一击毙命。三人一路通畅地走出了林中。
顾十一看着沈知芝,终于得空关心,看着沈知芝脸上的血,她不由心疼地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沈知芝。
“知芝,都怪我,一个剑宗的,连保护人都保护不好。”
沈知芝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怎么能怪你呢,要不是因为我太弱了,你们也犯不着在牢里受委屈了。”
顾十一说到底还是性情,不若贺明洲那般冷血,与沈知芝攀谈间,她竟开始簌簌掉起了眼泪。
沈知芝见状也开始伤心,也顾不得自己的伤,急忙一把抱住了顾十一,大声安慰起来。
贺明洲站在一旁,神态冷淡地看向顾十一,“行了,别哭了,沈师妹都没哭,你怎么还先哭上了。”
顾十一开始哽咽。
沈知芝狠狠剜了一眼贺明洲,“十一也是关心我啊,你说她干什么?”
见贺明洲不屑地把头转向一边,她也不由在心底奇怪起来。
这个人为什么老是不耐烦?刚刚给她药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多说两句话,他就像被踩了猫尾巴似的一下子跳开了。
莫非,修无情道的都这样?
沈知芝一面轻拍顾十一的后背,一面蹙眉。
左思右想,也没想起自己身边的哪个师兄师姐是修这种道的。
于是她开始笃定没人愿意修这种道是有原因的。
可能修无情道的下场是......精分?
正思考着,沈知芝突觉胸口一闷,一阵熟悉的感觉侵袭而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一刹那,她便开始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紧接着身子一软,下巴抵在了顾十一的肩上。
顾十一吓了一跳,急忙喊起沈知芝的名字。
贺明洲也皱起眉。
沈知芝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此刻她的神志开始模糊,混沌之中,她看到一个白晃晃的人影。
人影朝自己靠近,也看不清脸,层层叠叠,重了很多层影子。
是师傅吗?
她开始彻底失聪,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那人影越来越近了,是师傅吗?一定是师傅吧。
师傅平时最喜欢穿白色了。
沈知芝突然笑了,眼神迷离地望着那身影,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
贺明洲又是一愣,“沈知芝?”
沈知芝只是笑着,晃了晃了贺明洲的袖子,“师傅......知芝—没,有,生病。师傅—你别,担心......别......担心......”
在顾十一的喊声中,贺明洲错愕地看向被沈知芝拽着的那截袖子。
她把自己认成裴俐了?
片刻后,那只手缓缓松开,垂落。
......
沈知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这地方,比幻境真实。
在那里,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还有师傅,她与这两人共处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
屋子很小,空间逼仄,四处都是艾叶和灵草混合燃烧的气味。
师傅穿着齐整地靠在床头,就连发冠都端正地戴着。
一切仿佛如昨。
可是,他为何瘦骨嶙峋,眼神哀怨,面如枯槁。
口中为何反复重复着,“不要怪他,不要怪她......”
她想说话,想问问师傅说的是谁,可是师傅听不到,另一个自己也听不到。
她急忙跑上前,可另一个自己已经跪在床边的榻登上了,此刻正紧紧握着师傅的手,一面哭,一面苦苦哀求。
求师傅别走,求师傅睁开眼睛。
于是沈知芝也去握师傅的手,可是她自己的手只是从师傅的身体穿了过去。
师傅看不见她,只握着梦中的另一个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句话。
沈知芝站在一旁,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师傅这是怎么了。
胸口又一次传来阵痛,仿佛无形的潮水席卷全身,一点点攀至脖颈,剧烈的窒息感迫使她想赶紧逃离这个狭促的房间。
可是这里没有窗子,也没有门。
身后,她听到那个跪在榻登边的哭声越来越大,师傅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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