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洲被问得一愣，正要开口，沈知芝却又自己答了出来。
“肯定是假的，对吧。”
贺明洲沉默了，他意识到沈知芝压根没缓过神来。
面前的少女自从醒来后就始终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颤栗惊愕，哆哆嗦嗦，就连自己碰到了她的手指也没察觉。
半晌，贺明洲眼神对上那双惊恐的眼，“梦当然都是假的。”
话毕，他自己的眼神也慢慢坠了下去，落到沈知芝紧握的铃铛上，和煦的暖意下，那铃铛闪着亮黄色的光泽，周身还泛着淡淡的灵气。
“裴长老给你的？”
沈知芝听到师傅的名讳，终于抬起头，圆溜溜的杏眼无措地看向贺明洲，“你怎么知道？”
贺明洲看着那铃铛，眉峰一挑，“猜的。”
“猜的？”
见沈知芝盯着自己发呆，他冷笑了一声，“我再猜猜……”
“你刚才梦到你师傅了？”
目光在沈知芝脸上游移，最终落到沈知芝的眼睛上，他注意到她的眼尾开始泛红，脸倏地转向了另一边。
看来他又猜对了。
没有继续往下问的必要了，就算沈知芝什么也不说，他也已经知道了大概。
他清楚，沈知芝突然的晕倒和醒来后的错愕，皆因她体内那股随时能决定生死的灵气。
这灵气虽强，却非常人能够承受。
当初他得知这股灵气可以大幅提升修为时，告诉他的人也曾警告过他，这灵气反噬狠绝。承受这股灵气的人，轻则永久遭受噩梦侵蚀，重则因无法承受强大的力量暴毙而亡。
沈知芝的表现，证实了那人的话。而且，以她的灵力，恐怕身体只会越发承受不住这灵力带来的副作用。
少年盯着少女留给他的半张侧脸，因为情绪的压抑，她的脸颊和耳尖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丝，像一块布满裂痕的玉盘。
再碰一下，恐怕就要碎了吧。
她还不知道，那离魂草其实是骗她的。
他自己都是一个身陷泥沼的向死之人，全靠复仇的执念吊着他的最后一口气，又怎会知道活下去的办法。
也不知为什么，看着沈知芝这幅样子，他鬼使神差地生出个念头。
要不就直接告诉她，与其让她在这瞎扑腾，不如直接告诉她这死劫其实没有破解之法。残忍虽是残忍了点，但起码也能让她面对现实。
贺明洲正低头思考，却听沈知芝开始吸鼻子，他忙不迭抬起头，那些打压她求生的欲念顿如狂风过境，迅速退散。
在下一瞬，一个软软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其实我刚才做噩梦了。”
再三确认沈知芝是在对他说话后，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刚刚梦到师傅他......”沈知芝欲言又止，只是用拇指轻轻捻着铃铛上的红线，
“其实我也知道那是梦，但我就是很害怕。如果师傅真的不在了，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的父母，是师傅和师姐将我拉扯大的。”
“师傅不在了，这对于我来说，简直比死还可怕......”她抬起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像是自嘲，“不过那一定只是噩梦而已，我还是要努力找到离魂草，继续陪在师师傅身边才行。”
她自顾自呢喃，全然没有注意一旁少年复杂的神态。
贺明洲自知自己不会安慰人，沉默片刻，觉得自己能做的唯有把这份悲引到自己的身上，于是眼神划过沈知芝头顶，看向远处的山峦。
烟波浩渺的东方，阳光漫过山头，那是家的方向。
曾经家的方向。
“以前我也经常做噩梦，”他缓缓开口，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在妖族幻境的时候，你不是也看到了，那个自称是我阿叔的人。”
沈知芝应了一声，他又继续道，“除了我，贺府的人全都死了，都是被他害死的，那个败类伙同一群妖族，一把火把贺府烧了......那些生命，再也回不来了。”
他故作轻松地拔高了声调，“总之，没什么好怕的，我现在不也活的好好的吗。”
话毕，他看向面前的少女，此刻，她身子紧绷地倾坐着，满脸尽是疲态，眼睛却依旧亮闪闪的，正认真听他说话。
沈知芝有些动容，她听出来贺明洲是在借自己的往事宽慰她，面上虽装作不在意，可他的手背却暴起了几根青筋。
她咬着唇思索片刻，摆了摆手，铃铛也跟着铃铃作响，“你不能这么想呀。”
紧接着，她又非常认真道：“你的家人没有死，只要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永远活着。”
贺明洲有些疑惑，沈知芝却点点头，“他们在你的心里呢。”
看着沈知芝正经的样子，贺明洲不由低下头，半晌，喉咙发出一声闷笑。
“你是小孩子吗？还信这一套？”
他强掩着笑意，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鞋尖，耳边传来少女紧追不舍地反驳。
“你又笑我！我没说错啊，你一直记得他们，他们不就活在你心里吗？”
贺明洲听惯了宽慰的话，但沈知芝语气太过诚恳，听了只觉无边苦涩翻滚到了心头。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好把头埋得更深。沈知芝的话就像一颗石子，措不及防扔进他平静无波的欲念里，令他无语凝噎。
沈知芝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拍拍身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
见沈知芝要走，贺明洲也跟着站起来，“去哪？”
沈知芝小心翼翼将铃铛收回宝囊，“当然是去找离魂草了。”
说着她抬眼瞄了瞄贺明洲，却见他眉心微凝，像是要说些什么。
沈知芝自认为自己和贺明洲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对自己的认知依然清晰，她知道贺明洲不会帮她，只是爽快地摆摆手，留给少年一个背影。
“有缘再见啦，贺师兄。”
贺明洲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脱口而出，“你自己一个人，不怕遇到危险？”
沈知芝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转过身。
贺明洲抱臂站在原地，宛如一尊金尊玉贵的雕像，衣摆和发丝被风吹地四下翩飞，并没有上前的意思，眼神却无比慷慨，像是在期盼她向自己开口。
沈知芝轻笑一声，并不打算让他帮自己，只是随意摆摆手向他告别，“江湖路远，再也不见，祝我好运吧，贺师兄。”
话音落下，沈知芝便掏出一张寻物符，正要念诀，贺明洲却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悦，一把夺过沈知芝手里的寻物符。
沈知芝一脸疑惑，“你干嘛？”
贺明洲拿着寻物符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看，不满地挑了挑眉，勾起一抹笑，“你就想用这东西找离魂草？”
“不然呢？”
沈知芝觉得贺明洲有些莫名其妙，狐疑地看向他，“你要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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