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们的话教抱玉一时沉默了。
她那张《陈丰海县差科改良事状》落脚于《差科簿》,实际上是将里正的贪心视作舞弊之症结。
可刘三宝却道:“假使徭役落到我头上,我又在本县有些势力,我当如何?自然是教里正押个老实人上门。我会问他,’一文钱可乎?”不可?不可就打到可为止!彼此签字画押,由里正做保,到时候县衙红印一盖,这就是两厢情愿,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抱玉思索片刻,“不妨限雇佣之值,例如最低十贯,与此同时,县衙审看契书时仔细询问佣方意愿,可乎?”
“且不论少府有没有这么多闲功夫,就算是有也无用!若真如此,我大可写一套、做一套嘛!文书上许他几万钱,教他当场立下收据,实则一文钱都不与,他能拿我如何?”
“……你就不怕那老实人状告到本官跟前?”
“少府呀!”刘三宝顿着箸笑起来,“我是本地豪强,几代人经营乡土,族中秉笏披袍者不可胜数,就是到了刺史席上也是上宾——寻常人家哪个敢惹?除非是他不想在丰海住了!”
他喝得醉颜酡红,话就比平常直率了许多,“再说,官场上多的是郑明府,有几人是薛县尉?铁打的乡豪、流水的县官,为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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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们酒后吐真言,唾沫如钉,将抱玉那纸《陈丰海县差科改良事状》喷出了千疮百孔;而此时此刻,这状文已改头换面,以《陈浙西道差科改良事状》的名头,躺在了观察判官颜行懿的案头。
颜判官是幕府中的大手笔,口能成诵、下笔千言,日理文书百十余,决断如流,事无壅滞,深得裴弘器重。
除了朝廷敕书和紧要军檄,大凡底下州县递上来的文书,一般都是先经他手,筛去那些没事问安的、自说自话的,以及心智难评的,而后才会恭送至府主裴弘手中。
像《改良事状》这样的文书,虽谈不上心智难评,到底是有欠考虑。
颜行懿本已将其扔到了废文箧里,打算原样发回,余光瞥见末尾附的一页,又将其给捡了出来,重新看过一遍,而后亲自送到中堂。
果不其然,裴弘才扫了一眼便挑着眉看他。
“主公,这是丰海县令郑业呈给杭州的;州府拟准,请在浙西十州推行,郑业的原文附在最后。”颜行懿不慌不忙道。
这个郑业也算是个善于把握时机的人,府主前脚刚夸过他,他后脚便有了动作。杭州也是想逢迎使府,因便将此人抬举上来,既如此,自己也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官场之中,多个朋友多条路,广结善缘总是没错的。
“原来是他。”
裴弘倒有些意外,因庸调一事,他对这位不曾谋面的县令颇有好感,于是便耐着性子将文书翻到末页。
郑业的行文简练峻切,析理透辟,颇有几分韩昌黎的风格,只可惜墨迹圆媚,书法甚是庸俗。
这就好比一个风流才子竟是个垢牙臭腋之人,虽无伤大雅,总归是令人心生失望。
颜行懿追随裴弘十年,察言观色日久,早已炼就了一对火眼金睛,见府主神色淡淡,便轻声细语道:
“此人年过而立方才明经登第,才学上是有些先天不足,释褐以来又一直沉沦下僚,久不得高师提点,纵怀恤民之心,亦如石中昆玉,犹待良工剖璞。”
裴弘一哂,笑着瞥了他一眼,“教他来一趟吧。”
使府的意思经由州府转达丰海,郑业梦想成真,激动得食不下咽、夜不成眠,为见面之礼更是绞尽了脑汁。
这礼的确是不好选。
若太贵重,不免有贿赂之嫌,那就犯了忌讳;且裴弘贵胄公子也,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只怕高不成低不就,反招他嫌弃。
卢主簿建议送些丰海土产,“贵人莫不爱山野之味,本县鱼鲞和干笋颇有佳名,裴观察或许会喜欢。”
郑业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初次拜会,见面礼不能太值钱,也不能太不值钱,土产得送,不过须得等到第二次、第三次见面时再送,最好是能直接送到后宅,那才显得亲切。
“裴观察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礼者,祭神以求福者也,贵贱皆非紧要,关键还是要投其所好。
“这倒真没听说过……”卢从玄沉吟了一会儿,“裴弘以才干闻名,诗词文章皆有成就,据说书画琴棋亦通,只不知其特好何物。”
“也罢,既不知特好,逢其雅好也算是中上之选。”
时间紧迫,郑业来不及仔细打听,最终决定将自己珍藏的那方汉代十二峰古陶砚送出去。得杭州刺史蔡丕提点,又给观察判官颜行懿也备了一方端石莲纹砚。
饶是事先已有准备,一望见浙西观察使府气势宏伟的重檐歇山顶,郑业还是紧张地不住吞咽口水。
行过一座高耸石门台就到了下马门,从这里北望,可隐约看见中衙戟门,戟门两侧有牙兵把守,戎衣上的护心镜反着银光,尖枪上数点红缨随风而动。
戟门之后有数道飞檐重叠、琉瓦相连如镜,郑业料想,使府大堂、中堂、议事厅和寝房应是都建在门后这条轴线上。
踩着门基跂脚而望,只见两侧屋宇栉比,大致依左文右武排列,布有曹署、州院、军事院、厩库,以及牙将和孔目诸院。马将鞠场,教旗、讲武驰驿之传舍,兵食之储廪,于西侧另辟一地而建,皆栋梁宏丽,柱础丁当。
前来接引的是个头缠抹额的虞候,见到随行而来的卢主簿和丰海一干胥吏,眉头一皱,“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教他们都在下马门外候着,只领着郑业一个人进了戟门。
郑业也是头一次来到润州使府,路上忍不住左右顾盼,被这虞候老实不客气地斥了一句,不敢再看,勾头快行。
虞候将他领到一所科房外,自己到门口通禀:“颜判官,人带到了!”
一位相貌清雅的美髯文士闻声而出,面带微笑,目露精光。
“郑县令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十分地客气,说着话,目光已将郑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郑业已知此人身份,不敢有丝毫怠慢,当下便紧步趋前,长揖作礼:“久仰颜判官大名,今蒙得见,下官幸甚!”
将早就打好腹稿的奉承话说罢,趁四下无人,又将东西递了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手刚送到半途就被颜行懿一把挡住,推回。
郑业紧着往回推,堆笑道:“颜君莫要多心,一方土砚而已。”
“正事要紧,大使已在中堂等候多时了。郑县令,请吧!”颜行懿仍面色和煦,语气却不容分说,当前迈开了步子。
郑业只好讪讪地将东西收起,窥他神情,又试探着问:“还不知大使唤下官来所为何事,颜判官可否透露一二?”
颜行懿面似春风,心里已经十分懊恼。
原以为这郑县令会是个倔头倔脑的老实人,岂料这厮竟生得肥头大耳,举手投足皆透着股油腻气息,分明是一枚丹炉里翻滚过千百回的老滑丸了!
杭州刺史蔡丕也是,怎么什么样的人都敢往上推,也不怕掉下去砸死他。
颜行懿有些后悔自己多事,又暗暗告诫自己:使府无小事,往后做事还是得打起精神,万不可再像这次这么草率。
“郑县令自己拟写的状文,还不知道所为何事么?”他保持着亲和的微笑,反问了一句。
郑业的心差点冲出喉咙,一时觉得这句话的重音落于“自己”二字,一时又觉得是听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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