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玉走在行贿的路上,蹀躞带被满满一算囊的钱坠得直往下沉,每走几步就得往上拽一把。
这月的俸钱还没发下来,所以腰缠万贯,还是拜众里正所赐。
那日的酒席吃到最后,刘三宝等人才道出了真正的用意:“郑县令因祸得福,往后指不定会平步青云,冤家宜解不宜结,少府何不趁此机会与他化干戈为玉帛?”
里正们每人掏出两贯钱,凑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作为抱玉的行贿之资。
抱玉遽然色变,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发怒,刘三宝不顾她脸色,娓娓相劝:
“小人位卑,也知官员考课之重,得四次上考尚要守选数年,若不幸有了下考,下一任只怕遥遥无期!郑业在丰海任上还有最后一年,算上今年末和明年末,少府有两次考课都捏在他手里,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是再不情愿,好歹糊弄过这一年再说。这人心胸狭隘,却是个见钱眼开之辈,但得厚赂,必不会将事做绝。”
这话里的每个字都准确无误地敲打在抱玉的心房上,纵有万般不愿,她还是被说服了,只是坚拒银钱,说什么都不肯要。
里正们也是一片诚心,又都喝了酒,个个拿出扶犁插秧的力气,堵门的堵门、拦路的拦路。
抱玉双拳难敌四手,拗不过他们,最终只得将钱收了,只是给每人都打了借据,白纸黑字写明,到年底时会连本带利一并还清。
“这就是腰缠万贯的感觉啊!”
抱玉收回思绪,将算囊托起来掂了掂,听着哗啦啦的响声,只觉一颗心也是沉甸甸的。
就这么掂了几番,她忽然发觉这算囊有些寒碜,青麻布都洗得发白了,两角透光,堪堪未破。
这样的东西,虽说缝缝补补还能将就三年,可若是用来行贿,那就显得太不合宜了。“得去买个新的。”抱玉脚步一转,掉头往市上而去。
算囊这种小物就跟香球扇坠一样,贵可天价,贱至分文,一分钱一分货,典型的丰俭由人。抱玉想买个极便宜却又看起来极贵的,这便有些难找。
东挑西拣好半天,沿街布肆都走遍了,终于在尽头那家找到一个合心意的:靛蓝囊身,银白丝线收口,素面朝外,打开方能看到暗绣,清雅极了!
且只要五文钱。
抱玉端详着新算囊,越看越满意,越满意越不舍:如斯雅物,郑业可配?
市上人流如织,来往不乏提匣拎箱者,她忽然受到启发,决定将铜钱兑换成贵重礼品。
贵重之物在出售时往往附赠精美椟匣,不必额外掏钱,如此新算囊就可归为己有,余下零钱还可以美餐一顿。
郑业爱茶,抱玉便来到茶行。
掌柜为她逐一介绍:“本店有剑南蒙顶石花,顾渚紫笋,东川神泉,峡州碧涧、明月、芳蕊、茱萸簝,也有方山之露牙,夔州之香山,江陵之南木……官人相中哪个?柜后有煎好的茶汤,可逐一品鉴。”
抱玉品鉴不出它们的区别,只关心价钱。
掌柜依她的预算,推荐了蕲门团黄,并允诺额外赠送陆鸿渐陶偶两枚。
她还想要一只团花纹带盖瓷碗,掌柜宁可再送两枚陆鸿渐……两厢里谈不拢,抱玉转身就走。
实指望掌柜的能追出来拉一把,不想这人只是跟到门限,意味不明地“嘿”了一声,就这么任由她走了。
抱玉气结,甩着袍子就离开了茶街,先后又看了砚台、玉佩、香炉等物,皆不如头前的蕲门团黄实在。有心重返故地,又实在拉不下脸面,街肆中间左右为难了一会,忽然气呼呼地往西而去。
西边卖肉菜果蔬、粮油干货,便宜实惠,量大管饱。
她已下定决心,就送郑业两爿鱼鲞、一篓笋干——他脑满肠肥,想是大鱼大肉都吃腻了,必定喜爱山野之味。也不必再为行贿之地伤脑筋,酒楼宴请难免破费,公衙之中又人多眼杂,索性直接送入后宅,也显得亲切。
最终,抱玉只花了一点零头就采买好了赂献,还为自己配了个崭新的算囊,为薛太白买了五斤青萝卜。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上门行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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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业着实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自家门口碰见薛抱玉。只见她神色鬼祟,一手提着筐,一手拎着篓,欲前不前地在台阶下转圈,过来干什么的,不言自明。
“这不是元真么?”郑业笑着走了过去,“某正有事相寻,你就主动送上门来了。”目光落在她手上,左筐右篓地探了一圈。
抱玉正在踌躇,郑府大门修得阔气,铺首都是鎏金的,近前能清晰地映出人影。她先前已鼓起勇气迈上了台阶,一看见自己那些小小的影子,羞耻之感便控制了全身,又一溜烟缩回到门侧了。
郑业身后还跟着卢从玄以及两位二堂佐史,这几人看着抱玉,皆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抱玉出门前特地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拣小路而来,生怕被人看见,这会儿被人堵了个正着,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两颊已臊得通红。
“明府找下官有何事?”她强作镇定道。
郑业笑道:“本官已向裴观察禀明,改良事状乃是出自你手。大使想要见你,快回去准备吧,这几日就不用来衙了!”
他从使府回来一直有种死里逃生之感,心中有两事悬而未决。
一是裴弘的态度。就这么任由自己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是不屑与卑官计较还是想等到秋后一并算账?郑业猜不透。
第二件悬事就是薛抱玉接下来的润州之行。裴弘显然是对《改良事状》十分不满,姓薛的此行是福是祸?郑业还是猜不透。
既猜不透,郑业便着意将话说得含糊,为往后留有一线余地。
姓薛的心思浅薄,看她那神色,显然是已将此事当成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郑业心头恼恨翻涌,忍耐着情绪道:“裴观察是什么人,想必你也听说过。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要好好把握,可不是所有的长官都像本府这般好说话。”
说着已将手伸了过来,虚虚地握住了笋干筐的提梁,“别愣着了,快去吧!”
抱玉瞬间回过神来:郑老乌龟绝无成人之雅量,为何忽然道出实情?只怕是裴观察看出了状文的疏漏,他承受不住诘问,不得已才将自己供了出来!
大好机会已摆在面前,又何必将鱼鲞和笋干舍给老乌龟?银钱事小,气节事大!
抱玉心思电转,手上的动作却比心思更快——郑业的手还未握牢,她已飞快地向后撤了一步,将筐和篓都藏在了背后。
“既如此,下官就告辞了。”
抱玉保住了清白,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提着东西行步如飞。
这般疾行出一射之地,忽而察觉有些失礼,又回眸笑道:“今日买菜路过宝地,不及登门拜访,改日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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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美少年!”
甫见下马门外的青袍小官,颜行懿就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复又不可免俗地暗忖:这般人物做出为民抗命之事才合情理嘛,姓郑的算什么东西!
前往中堂的路上,又问了郡望科年诸事,应答俱合访察,颜行懿暗自满意。
见这年轻人面若新雪,就连手掌也瓷白无瑕,似乎有些脂粉气,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确认其并未搽粉,最后一丝顾虑遂消。
他打量抱玉,抱玉也悄悄打量他。
这人穿绯衣、佩金带,分明是位高官,不知为何,竟亲自到下马门相迎,容色甚是亲和。颏下长须飘飘,应该不是阉人。
这人一路上问东问西,抱玉不知他底细,皆老实作答,快到中堂门口时,终于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长官尊讳,恳请赐教。”
绯衣金带者笑道:“某乃观察判官颜行懿。”
“原来是颜君,”抱玉有些吃惊,“久仰大名!”
这话并非虚言。
裴弘三度出镇地方,先后为西川节度使、淮南节度使和浙西观察使,颜行懿始终追随身侧,如今他身上已经带着宪衔,以侍御史知观察判官,因此才着绯衣。
观其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似与裴弘仿佛,抱玉不由心生羡慕:这就是跟对人的重要性啊!
且不说郑业有没有那个能耐当上节度使,就算是有,他也只会提拔卢从玄和骆六之流。
使府占地广阔,屋宇连绵,抱玉随在颜判官身后,从一座庭院穿至另一座庭院,自一道回廊走向另一道回廊,心头的掌故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不是韩信遇萧何,就是刘备访诸葛。
抱玉越想越激动,越激动越紧张,唇紧抿成一条线,像是怕稍一松懈就会泄露心绪一般。
“不必紧张,使君但询数语,如实作答就是。”
颜行懿见她如此,温言宽慰了一句,心里却暗笑:要的就是这股青涩味,这才对主公的胃口!
时隔数日再见裴大使,抱玉心头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减反增,裴弘却诧异地深看了她一眼——这小官鼻孔干净,嘴将牙紧紧关在里面,衣衫也甚是整洁,与那晚判若两人。
“改良状是你写的?”
“是。”
“可知为何教你来?”
“下官的状文未经深思熟虑,错讹百出,劳大使面诘。”——这话已到嘴边,抱玉又急急地改了——“郑县令并未告知,下官猜不出来。”
裴弘嘴角蓦地一勾,“现在猜。”
抱玉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大使容禀,下官勾当差科,偶然发现胥吏舞弊,未经深思熟虑,这便拟写了一纸《陈丰海县差科改良事状》,交于郑县令。事后与里正聚首,询以此法,这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因便重新拟写一份,伏请大使过目。”
抱玉将文书递上去,之后便观察裴弘神情,只见他那双凤目只是上下一扫,接着便看了过来。
“胥吏者,小人也,此为当世之公论。你身为流内之官,如何与胥吏厮混一处?”
抱玉暗暗叫苦,那状文好歹是她点灯熬油写就,他就不能仔细看看么,扫一眼算怎么回事!
还有这个古怪的问题……抱玉忽然心弦一紧。
都说裴弘甚重出身,清浊之见想必很深,这个问题若是回答不好,恐怕会触他的楣头。
以职位划分清浊,又以清浊论人品,此风实肇始于南朝。本朝虽废除了九品官人之法,开科广取天下之士,清浊之分仍根深蒂固。自开天以后,朝廷曾数次下诏,先是缩减了胥吏入流后可任之职,后竟禁止胥吏出身者应科举,歧视弥深。
莫论官场还是民间,皆视胥吏为小人,以为这些人只会钻营盘剥,德才皆无。抱玉一开始也不能免俗,可是与刘三宝、周泰等人接触下来,这想法就不知不觉地变了。
此刻受裴弘质问,她得以细思此事,竟觉世间胥吏的处境与女子一般无二。
非是因无德无才而不能科举为官,恰是因没有机会读书做官,这才无以彰显德才。
——以身份论人品,这实在是荒谬极了!
抱玉知道怎么回答能逢迎长官,可是一想到自己身上,打好了腹稿的假话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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