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玉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快活过了,越级上报是不得已,用俸钱补偿西厅胥吏是硬充体面,打骆六是为了解恨……那都不是真正的快活。
只有像此刻这样,唱着歌、跳着舞、吹着江风、燃着篝火,身体舒展,心无杂念,这才是真正的、纯粹的快活。
可人就是这样,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快活,这快活也就到了消退的边缘。
抱玉的手足仍舞动不停,心却渐渐沉重下去。方才她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何样身份,几乎连自己是个人都忘记了,快活得就像只禽兽——手舞足蹈的确是禽兽也享有的快活。
可是现在她记起来了,记起自己是个人,还是个易钗而弁混入官场的女子,须得小心又小心、谨慎再谨慎,不可教人瞧出一丝端倪,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凭什么呢?就是禽兽的族群里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这么一想,最后的一点快活也烟消云散了,太上忘情之境土崩瓦解,身后那片被火把烧红的半边天一下子闯入眼帘。
火光中是一个色泽鲜明而形态奇异的阵列,就像是只拖着条玄赤长尾的扫把星。
定睛看才发现,那扫把长尾乃是两列头戴抹额、身着戎装的府兵,头前的扫把星头则是品服衣冠错落形成的同心半环,由外向内依次是:
服深浅青色袍的八、九品卑官,服深浅绿色袍的五、六品中层官员,再往里则是等闲不得见的绯衣高官。
在这重重叠叠斑斓衣冠的正中心,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紫衣大员,腰环玉带,上有点点金光跃动。
服紫带玉,佩金鱼袋,出现在浙西地界……抱玉一瞬间清醒过来,急忙趋步至前,行拜礼道:“下官丰海县县尉薛抱玉拜见裴大使。”
湿润的泥土在膝下陷了几寸,周遭的风和浪似乎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抱玉双耳皆是咚咚之声。
这并非是她第一次面见柱国鼎臣,十八岁进士及第时就曾在尚书省都堂拜见过两位宰相,所以如此忐忑,还与裴弘这个人有关。
裴弘出身赵郡裴氏,家族蝉联圭组,自北朝至隋朝代出簪缨,到了本朝更臻顶峰:裴弘祖、父两代均官至台阁,身后荣爵相加,正所谓“冠内廷者两代,袭侯伯者六朝”,被时人艳称为宰辅世家。
裴弘本人以才器自负,不屑科举,遂以门荫入仕——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据说他对寒门士子成见极深。
早年待诏翰林时,他就曾上疏奏请禁停进士关宴,并在疏文中将新科进士雁塔题名、杏园探花之俗贬称为“浮浪之风”;及第进士例呼知贡举的主考官为座主,自称门生,彼此执师生之礼,进士之间则以同年相呼……裴弘以为此乃“树党背公”之兆,应诏令禁绝。
又据说,他任京兆尹时,开衙问案不先审来龙去脉,而是先问出身门第,若是五姓七望衣冠子弟则罪减一等,若不幸生在柴门,又志在读书,那便罪加一等。
又据说,他节度西川时,为了讨好监军使,竟然公然枉法,处死了一个寒微士人,而那士人所犯的全部罪过,也不过就是说了几句阉人的坏话而已。
……
抱玉出身寒微,本是无由知晓这些达官显贵之事,奈何“裴弘”二字在士人中实在如雷贯耳,历年曲江宴上皆有人提及他这些恶行,想不知道都难。
若传言不虚,科举登仕且作风浮薄的卑微小官薛抱玉,正是裴弘裴观察最厌恶的那一类人。
哦,对了!除此之外,据说他还特别讨厌涂脂抹粉的男子,尤其是那些身量纤纤、面若好女的文士,被其目为“南朝亡国之遗毒。”
抱玉深埋着脑袋,只盼他已老眼昏花,看不清自己的面貌。
“何故喧哗江畔?”
未几,一道沉稳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听着竟颇为年轻,不似想象中那般老气横秋。
“鄙县今岁歉收,蒙州司体恤,特许延期十五日完纳庸调。下官奉命解送庸布,府仓外等候查验,因天气寒冷,遂燃火取暖。无意惊扰大使,伏企恕罪。”
“嗯,起身回话。”
抱玉站起身来,依旧垂着头,尖尖的下颏硬是被挤出了一层双下巴。
观察使出行果真气派,火把不要银钱似地烧着,此地亮如白昼。这个距离看过去,抱玉能清楚辨认出裴弘紫色官袍上的雁衔仪委纹路;耐不住好奇,又偷偷翻起眼睛,向上瞄去。
出乎意表,面前之人竟生得十分儒雅,器宇中兼有豪迈,看着分明是位儒帅。
思及他节度西川和淮南时曾数次举兵平乱,如此气质确也顺理成章,抱玉心里另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他。
裴弘面上看不出喜怒,杭州刺史蔡丕的心就悬了起来。
裴大使此番来杭是为了视察运河疏浚的进度。
钱塘县是江南段运河的起点,他特意选了这么一个雨天,顺着这段河道浮槎而来,待到州司得到消息,观察使已将沿线堤堰走了个遍,结果是:不甚满意。
蔡丕落了训斥,先前已红过几回脸,出过几遭汗,以为这关终于过去了,不想经过府仓时又遇见这么一幕。
丰海县尉,薛抱玉,这个自作聪明的小官,他记住了。
“大使容禀!”蔡丕拱着手,小心道:“蒙大使惠抚浙西,今岁风调雨顺,治内人情大洽。杭州各县早已将庸调输齐,丰海虽是下县,税赋亦不足为虑。所以延误,实是……运送不利所致。”
抱玉一惊:什么叫运送不利?怎么将责任推到自己头上了!
蔡丕警告地盯了她一眼,又看向孙玠。
孙玠早就吓懵了,方才一直在外围竖着耳朵听刺史的话风,此刻得到蔡丕眼神示意,慌忙近前道:
“启禀大使,诚如使君所言,丰海庸调一早齐备。只因连日阴雨,通往钱塘的官路泥泞难行,薛县尉又是新官初任,经验不足,唯恐有所损耗,这才迁延至今。”
蔡丕觑着裴弘脸色,“正是如此,下官已下牒申饬,按律罚了县令半年之俸,只等年终录入考解;至于薛县尉——”
“丰海县令是何人?”裴弘抬手打断他的话。
蔡丕一愣,一时不解其意,只好如实答道:“郑业,宝泰九年以明经释褐,这一任乃是第三任。”
“郑业、郑业,心系民生方为正业啊!”裴弘面上忽然现出一丝微笑,“赋税切关考课,为仕途故,州县之官莫不苛索百姓,竞以盘剥为荣。这个郑业却能反其道而行之,实属不易。”
他虽出身华胄,仕途却起自亲民之官,很清楚下面的弯绕。
庸调名归县尉勾当,实则掌于县令之手,丰海之延期必是郑业之意,鼻孔黢黑的薛姓小官依言办事而已,不巧撞见了自己。蔡丕想大事小化,就将这倒霉小官推出来当替罪羊。
听了观察使的话,抱玉大大地松了口气,转念又觉得不对:怎么又成了郑业的功劳?
感觉到观察使的目光在自己面上流转,下意识回看过去,便见裴弘眉宇微轩,其间似有一丝嫌恶,正如雁过长空,瞬息留痕。
她似有所悟,偷偷揩了一把脸——指腹竟是一片黢黑!
……
蔡丕的心在这一晚上忽悠不定,像是乘了一叶扁舟,被裴弘的浪头打得晕头转向。
当下连声道:“大使教训得是,下官必定谨记于心!”
裴观察名震朝野,官场中素有“雅剑”之称。
雅者,状其儒雅温和之表;剑者,言其凌厉孤峭之实。
蔡丕被他看得发毛。
裴弘心里一哂,移开目光,振袖迈步。
如今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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