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裴家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碗盏里的火光随着从窗缝里吹来的夜风倒向一边,正正好对着裴玉娇跪着的方向。
如意推门进来,喜道:“姑娘,天大的好消息,二老爷身边的小厮刚才来传话,说让你好好准备准备,三日后同赵姨娘一起去勇毅侯府赴宴!恭喜姑娘,贺喜姑娘,明晚便可以离开祠堂了!”
裴玉娇激动的站起身来:“那爹有没有说,赴宴之后我还要不要回祠堂跪着?”
“这个,倒是不曾说。”
裴玉娇一下冷下脸,尖酸道:“他不说你不知道问一句吗,我怎么养了你这个吃干饭的。”
如意惶恐下跪:“姑娘,我……”
“抖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看着你就烦,滚。”
“……是。”
裴玉娇不情不愿的走到蒲团上跪下,老太太的人时不时会来这走一趟,要是遇到她偷懒,还会罚她的吃食,被抓着几次,吃了几天的清水豆腐,她也不敢再侥幸。
“咯吱”一声,门又响了。
裴玉娇不耐烦道:“说了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
背后传来一道笑声,裴玉娇一愣,转过头去,眼眶顿时蓄满了泪,“六哥!你终于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也不想见玉娇了。”
裴行远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才将祠堂的门关上,他手里提着一个灯笼,还没放好,裴玉娇就到了跟前,满脸委屈的盯着他。
“七妹妹又在说胡话,我怎么可能不想来看看你,可是外面盯得紧,都知道我同你关系要好,我才走到这附近,便有人往荣安堂回话去了,我怕连累你受罚,只好等到现在。”
裴玉娇听到“受罚”,忍不住外看了眼,“那六哥,你今天过来没有人跟着吗?”
“我都让他们安排好了,有人在帮我望风,放心。”
“那便好。”
“这是给你带的点心,知道你受委屈了,快吃吧,”裴行远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布包,拆开来,里面传来馥郁的桂花香,裴玉娇捏了一小块,在蒲团上坐下,眼眶红着说:“还是六哥你对我最好了,赵姨娘说着心疼我,这些天却连派人问一问我最近过得如何都没有过,平日里嘴上说的好听,一看我闯祸了,就恨不得离我远远的,真是虚伪。”
裴行远看在眼里,“也不需太伤心了,赵姨娘或是有苦衷。”
“她能有什么苦衷?爹对她那么好,过得比正室还气派,他要是去求求爹,我早就从祠堂里放出来了!”
“这次因为你的事,安华郡主发了大脾气,她在京中官眷里是头等的人物,赵姨娘这会儿避避风头是应该的,”裴行远劝道:“免得叫安华郡主看了更生气,到时候谁也不待见赵姨娘,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裴玉娇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自顾自的吃着点心。
等到点心快吃完了,裴承丰似不经意的开口,笑着说:“这次勇毅侯府喜宴,他们给家里的表亲戚都发了请柬,当真是稀奇,可惜你不能去,不然的话带着姜家表妹一块去,她也有个伴。”
“姜蕴也有请柬?”裴玉娇擦嘴的动作一顿,随即狠狠的将手帕揉在一起,“她怎么会有请柬?她不过是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有什么资格去勇毅侯府做客?”
“七妹妹说的什么话,姜家表妹虽然家贫了些,可为人善良,外貌出众,林家妹妹喜欢她,给她送来请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我觉得稀奇,却是因为侯府居然这样顺着林家妹妹,为此不惜将所有旁的亲戚都请了过去,我问了问别的人家,都没有这样的手笔,只怕林二看上了姜家表妹的事情,并非捕风捉影。”
裴玉娇心口宛如扎进了一根刺,叫她浑身不舒坦,恨的心痒痒,“定然是假的,以清哥哥怎么会看上她?肯定是林家妹妹求的林夫人加了姜蕴的名字,还捕风捉影,这种招数我见的多了,说不定就是姜蕴放出来的话,为的就是逼以清哥哥就范!好啊,那赴宴那天我就死死跟着她,看她要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来!”
裴行远微不可察的皱眉,笑容略顿了顿,“你也要去赴宴,祖母免了你的罚了?”
“没有,但是我暂时能离开这个地方了,爹去给我求了情,祖母答应爹,说以后这种宴席我都可以出去。”
长明灯下,裴行远的脸色很难看,但很快,他露出笑容,“如此一来,你也可以去勇毅侯府了,我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跟着林二玩,如今大了倒是生疏了。”
裴玉娇的脸红了,抬起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踌躇许久,才仿佛下定决心,羞说道:“赵姨娘说,爹给我选定的夫婿就是以清哥哥,若不是……”
她声音的尾调锐了点,“若不是这次的事情,我们两家说不定已经要议亲了。”
裴行远看起来很惊讶,“原来如此。”
他若有所思:“怪不得那一日,我见你和姜家表妹剑拔弩张,可是因为还有这层缘故?”
裴玉娇不语。
裴行远语带愧疚,“是六哥不好,不该和你说些有的没的,害你和姜家表妹有了嫌隙,若非如此,你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六哥有什么错?若非姜蕴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处心积虑的攀附,林家妹妹难道还会主动看上她!我还要谢谢六哥将这些事告诉于我,叫我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裴玉娇将手帕当成姜蕴,撕扯的不成样。
裴行远叹息一声,暗中揣度裴玉娇的心思:“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那时候以为,林家妹妹看中了姜家表妹,也不过是做妾,可我看勇毅侯府这次弄这样大的阵仗,只怕不是纳妾的动静,分明是相看正妻的排面……”
裴玉娇仿佛被雷劈了,愣在原地。
“七妹妹?”裴行远讶声道:“是我不好,又说了你不爱听的话,你可别吓我。”
裴玉娇猛地回神,妒火猛烈灼烧她的五脏,她咬牙,“正妻?她怎么可能当以清哥哥的正妻!”
说完,她流下两行泪来:“不可能的!以清哥哥不可能娶她的!”
裴行远拍着她的肩膀,仿佛一言难尽:“七妹妹,你就当我胡说吧,我也只是猜测,毕竟我们家哪一房纳妾,都是一顶轿子就抬来了,在那之前,也不过是叫来看一眼就定下了……”
裴玉娇听了,更是绝望。
“但我们家的亲戚,虽身世低,勇毅侯府也不敢小觑,兴许只是看在我们国公府的面子上才这样做的。”
裴玉娇已经什么都听不下去了,裴行远越是找理由,她越是觉得喜宴那天姜蕴和林以清的亲事就要定下了,六哥对她说话总是委婉,他心里说不定有十成的把握!
她想的头痛欲裂,忽然,裴玉娇抬头盯紧了裴行远,虽然还有未干的眼泪,但隐隐透出一种狠意,“六哥,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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