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一个月,雨水就多起来了,有时细雨绵绵,沾衣欲湿,有时暴雨倾盆,整夜都不得消停,可树木也渐渐翠绿起来,走在国公府里,红楼隔雨,珠箔飘灯,别有一番趣味。
翠云摘下姜蕴的箬笠和蓑衣,笑着说:“姑娘手有些冰,我给姑娘沏壶热茶来,可别受凉了。”
赵姨娘倚在秋香色的大迎枕上绣帕子,如意纹的裙裾散在脚踏上,像一把打开的精巧秀丽的折扇,闻声把绣棚子放下,忧心道:“翠云说的对,再加点碳火来,别冻着你们姑娘了。”
姜蕴脱了蓑衣下是一件莲花纹竖领长衫,领口两排银扣,像珍珠一样发着光,对襟镶着织金宽边,宫绦下一件锦囊压着葱绿色的裙面,含笑娇美的面庞如同含着雨露的蔷薇,“姨母,我不冷的,今日穿的多,走了一会儿还发汗呢。”
赵姨娘看在眼里越发喜欢,“是吗?拿帕子来,我给你擦擦。”
一边的翠晴送了帕子上来。
姜蕴将另一只迎枕往后垫了垫,坐下来双手叠着,不太好意思的把额头凑过去。
赵姨娘瞧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说:“亲姨母给你擦汗有什么好害羞的,出息。”
姜蕴脸上一红,“下次不会紧张了。”
“这话我爱听,”赵姨娘给她擦完汗,将窗户合拢了些,“近些日的风都是斜着吹的,飘雨落在身上不容易察觉,你在屋子里的时候多注意点,可知道?”
“嗯嗯。”
“姨母今日寻我有什么事呢,我听丫鬟说是要紧的事。”
翠云将热茶奉了上来,赵姨娘笑着说:“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听我同你慢慢说。”
“好。”
姜蕴捧起茶喝了一口,暖流沿着喉咙落下,整个人都精神了点。
“从前二老爷赏了我不少铺子,大都是布坊和成衣铺子,你身上穿的这些都是我那铺子里的时兴货,但自打上回郡主娘娘问了你做的香膏,我就凑了银子买了间胭脂铺,然后将你的香膏放在那寄卖,没曾想效果出奇的好,卖了不到三日就又有回头客了,没两天便全部卖光,现在还有人特意来问,这不,我就来同你商量了。”
姜蕴双目流露出惊喜之色,还有些恍然:“怪不得前几日姨母忽然要了那么多香膏,我只当姨母要送给其他夫人。”
“你手头本就不宽裕,我怎会拿来送这个送那个的,既然这东西连郡主娘娘都入得了眼,其他人更不必说,前几天没和你说,是怕卖的不好,叫你失望,若是那样,我就不提此事了,但现在卖的很好,我才来告诉你。”
“姨母……”姜蕴心中微动,这些熨帖话比她刚才喝的那口茶还暖,“让你费心了。”
赵姨娘笑笑,“所以今日叫你前来,是让你日后有多少香膏都往我这送来,我让人拿到我的铺子去卖,赚了多少都是你的,可好?”
“不成,怎么能都是我的呢,姨母为我这般打算,起码也得分七成。”
“七成?傻蕴儿……”赵姨娘有些意外,但也并不那么意外,心里感触颇深,像蕴儿这样,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生怕他人委屈了,可是这样,往往受委屈的是自己,“姨母不缺银子,你日后嫁人,银子却是少不了的,有个来钱的门路自己底气也足一点。”
“不成。”
赵姨娘哭笑不得,姜蕴这样坚决的时候还真是少见,她最终无法,点头答应:“好,那就你七我三,再多的姨母可不能要了,传出去还以为姨母做生意做到自己外甥女身上去了。”
姜蕴犹豫良久,才点了点头,“好。”
赵姨娘满意地端起茶,“还有另一件事,勇毅侯府的小侯爷三日之后大婚,他们给我们府上的女眷都发了请柬,你也有一份,不知道你想不想去?”
“勇毅侯府……”
姜蕴不由得想起她入府那天看到的盛况,明明那个时候她只能趴在船上看他们搬聘礼,现在她要去他们府上喝喜酒吗,她面对赵姨娘的目光,有些羞赧,“想去。”
赵姨娘这会倒是真意外了,“看不出你和林家姑娘竟这样合得来,咱们府上的表姑娘不止你一位,从前侯府请客,都不算亲戚人家的,这次请这么多人,或许其中就有林家姑娘的意思,她派人送请柬的时候还特意说了句希望你来,而你呢,轻易不到哪去,前两天赵家,半月前李家请客你就都没去,这次倒是愿意了。”
“林家姑娘林以芷么,”姜蕴坦然说道:“她与玉容妹妹合得来,我兴许只是顺带的。”
她其实心里都清楚。
赵姨娘顿了顿,“没事,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机会,侯府喜宴会有很多人家出席,我正好给你相看相看,你也出去长长见识。”
“好。”
姜蕴在葳蕤轩吃过午饭,又坐了一会儿,才沿着花圃小径回琼华苑,其实她想去勇毅侯府还有一个原因……自那天和裴行知说完那些话后,她便想等着他的回复,所以即便感到羞耻,她也没有刻意躲着他。
但她忘了,在这座国公府里,要是她不去寻他,他们根本见不着面。
于是姜蕴又去了两次大房,很不巧,裴行知都不在。
要是真的不在,或许还好,要是托辞,那便是……拒绝了。
是拒绝吗?
听玉容说,裴行知不想在娶妻前纳妾,是不喜因为庶长子闹得后院不宁,所以才默许老太太替他选一个通房,妾有名分,通房便是生下子嗣,也能将人打发走。
她也不要名分,为什么拒绝她呢。
这一世似乎有哪里出了错。姜蕴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孩子,或许是她和他唯一的牵绊,要是没有这层牵绊,她与裴行知,这辈子就不可能了。
姜蕴犹豫再三,还是想再当面问问,勇毅侯府的喜宴就是一次机会。
正想着,绿桃忽然出声:“那不是七姑娘身边的如意吗?她怎么去雅正堂了?”
雅正堂是二老爷住的地方,除了二老爷用惯了的丫鬟小厮,其余的人不能擅自进入,便是赵姨娘有事,也得先在外面通禀了,得了允许才能进去。
可如意走到雅正堂,和一个丫鬟说了几句话,就由丫鬟带着进去了。
姜蕴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距离那只巫蛊娃娃的事过去已经快一个月了,裴玉娇跪了这么久的祠堂,应该早就不耐烦了,忍到现在才来找二老爷,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绿桃有些忐忑,原先她对裴玉娇只是有害怕,但裴玉娇差点咒死了裴玉容,直接让她打从心底里恐惧,“姑娘,那她还会出来吗?”
姜蕴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她毕竟是国公府的姑娘。”
……
裴承丰出了雅正堂,一路唉声叹气,他这辈子出身显贵,仕途顺畅,少有遭人白眼的时候,也就只有老太太能给他脸色瞧,而老太太向来慈祥和蔼,少有大动肝火的时候,这一个月来,他活了几十年没受过的气,全因着那个不孝女受了。
前几次裴玉娇派来寻他的人都被他给轰走了,但这一次却由不得他不出面。
转眼间到了荣安堂,裴承丰理了理衣襟,走了进去。
老太太正与江书柔围在熏笼旁说笑,一旁的紫檀香炉子里升起一缕香,因有丫鬟打过招呼,是以老太太并不意外,声音和煦,却没往他这里看:“来了,坐吧。”
“是。”
裴承丰应了,目光有些闪烁,江书柔的眼神在裴承丰和老太太转了转,笑着说:“我给娘炖的药膳应该好了,我看看去,五哥,你们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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