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的江凌川听到此言一直微阖的眼睫缓缓睁开。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间的浊气。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
唐玉与堂内众人简单道别坐上了那辆熟悉的青帷小车。
车轮碾过被雨水洗净的石板路辘辘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
车子在建安侯府侧门停下。
老车夫卸了车正要将马往车马棚牵唐玉却轻声叫住了他。
“老伯劳您稍等片刻。”
她从袖中摸出一角约莫五钱重的碎银塞进老车夫粗糙的手心
“我与老夫人回过话还要再回慈幼堂一趟。”
老车夫一愣借着门房灯笼的光看了看手中银子又看看唐玉平静的脸:
“咦?文娘子怎么又要回去?可是那边还有什么事没料理完?”
唐玉眸子微垂避开他疑惑的目光声音平稳:
“是今日堂里事多还有些活计……怕是要赶个夜工兴许就在那边歇了。”
她顿了顿又摸出一角银子递过去
“明日卯时正还得劳您去慈幼堂接我。这是明早的车资您一并收着。”
这两角银子已抵得上老车夫半月辛苦。
他虽觉奇怪但银子实在又知这位文玉娘子是老夫人跟前得脸、又在慈幼堂管事的行事自有分寸便不再多问将银子仔细揣好连连应下。
唐玉转身进了府径直往福安堂去。
老夫人已卸了钗环正由小丫鬟伺候着烫脚。
见唐玉回来老人家面露慈色:
“回来了?慈幼堂今日可还顺当?”
“回老夫人一切都好。”
唐玉行至近前接过小丫鬟手中的布巾自然地为老夫人擦拭脚上的水珠语气如常
“只是今日病人多了些有份明日要交付的药散还未分装完怕是得赶一赶工。”
“奴婢想着
她语气温顺理由充分。
老夫人听了只当是慈幼堂寻常忙碌并未起疑反而有些心疼:
“既是急诊病人多忙乱些也
是常理。你既是我打发去帮忙的,也不必如此辛苦,那些碾药、分装的粗活,让堂里药童去做便是。
“明日早上你也不必急着赶回来,我身边人多,你且歇足了精神再说。
“谢老夫人体恤。
唐玉垂首,替老夫人掖好被角,又细心检查了窗扉与烛火,这才悄声退了出来。
看来,江平尚未派人回府详报,或是消息还未传到内宅。
老夫人并不知道她那孙子此刻正躺在慈幼堂的诊床上,旧伤发作,动弹不得。
这样也好。
唐玉想。
些许伤痛,何必惊扰老人家清静。
她再度乘上小车,回到了慈幼堂。
这次,她让老车夫径直绕到了后门。
守在后院烧水房的老婆子见她去而复返,很是惊讶:
“文娘子?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堂里今夜有郭医师和刘医师的徒弟值夜,人手尽够的呀。
“不是。
唐玉摇头,
“白日陈把头订的那批疠气散还未分装妥当,明日下午他就要派人来取,今夜需赶出来。嬷嬷,后厢可还有能歇脚的空处?
“有是有,就是给值夜医师和留观病人备的那几间,褥子怕是有些旧了……
老婆子打量着她,“要不,我给你换床新的?
“不必麻烦,有处歇息便很好了。
唐玉温声拒绝,状似随意地问,
“今日留堂的两位病人,可都安顿好了?
“正要挪呢!
老婆子朝前堂努努嘴,
“刘医师的徒弟说,那位爷背上刚换了药,需得再静卧片刻,方能移动。
“约莫再过半柱香,就能移到后厢甲字号房了。那小娃子和他娘安置在乙字号。
唐玉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便往一旁的制药间走去。
制药间里还残留着白日烘烤药材的余温与混杂的药香。
她熟门熟路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大罐,里面是研磨好的细腻药粉,又搬来一摞待用的小陶罐,将它们齐齐放在离着递药窗口不远的一个矮柜上。
那里,恰好有一线余光从前堂透入。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下,就
着矮柜开始用小银勺将药粉仔细地分装进小罐中。
每勺分量都需一致这是慈幼堂的规矩。
从这个角度透过那扇半开的递药窗她能清晰地看到前堂的一角。
夜色已深堂内只留了两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柔和。
那道素面屏风已撤但她也只能看到男人一侧的臂膀。
她看到他安静地伏在榻上赤裸的肩背覆着一层颜色深沉的药膏
他侧着脸朝向另一边唯有背脊随着呼吸平稳而缓慢地起伏。
江平坐在床尾一张小杌上脑袋一点一点已是强撑睡意。
万籁俱寂。
只有夏夜不知疲倦的虫鸣在窗外唧唧作响反倒将这医馆深处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邃仿佛能吞没一切杂音。
唐玉手中的银勺起落药粉沙沙落入陶罐声音细碎规律。
在这重复的动作中她那自下午见到他昏迷不醒时便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心绪一点点沉淀平复下来。
可有些念头越是安静越是无处遁形。
他竟痛到晕厥……
银勺几不可察地一顿。
若他当初受家法后自己没有离开而是留在寒梧苑日夜悉心照料汤药饮食无一不经心时时提醒他忌口、勿动怒、少劳神……
他那伤是不是能养得好些?
至少不至于拖到如今这般稍稍受寒饮酒便如堤坝溃决引发如此凶险的急症?
又或者……正是因为自己的决然离去他事后不安愤恨才到了如今的旧伤反复终成沉疴?
心尖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指尖一颤勺中药粉便簌簌洒落了些在罐外在深色的柜面上染开一小片突兀的苍白。
唐玉盯着那点散落的药粉。
她静静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地将那点药粉抹去不留痕迹。
重新舀起一勺稳稳当当地装入罐中。
就算……真是如此又能怎样?
她垂下眼帘看着罐中渐渐盈满的白褐色粉末。
路是自己选的。
既已走出,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缺人照料?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如果”,想来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可笑的自作多情罢了。
更何况……她捏紧了手中的小银勺,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之间,早在那二十三鞭落下之前,本就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如今,更是云泥殊路,再无可能。
她又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次,气息平稳了许多。
是。今夜去而复返,除了这未完工的药散,也因为心底那份难以平复的波澜。
她需要这远远的看顾,来确认他已无碍,也是亲手按下自己心头那不合时宜的惊悸。
但,不平静归不平静。
她不会,也不能,再凑到他眼前去惹眼。
牵扯不清,徒惹厌烦。
这不是他对自己说的吗?
唐玉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银勺与药罐,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稳中有序,一下,又一下。
偶尔抬眼,望向堂中那人,观察他的状态,但也仅此而已。
深夜静谧,屋外,只有月华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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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走出,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缺人照料?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如果
更何况……她捏紧了手中的小银勺,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之间,早在那二十三鞭落下之前,本就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如今,更是云泥殊路,再无可能。
她又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次,气息平稳了许多。
是。今夜去而复返,除了这未完工的药散,也因为心底那份难以平复的波澜。
她需要这远远的看顾,来确认他已无碍,也是亲手按下自己心头那不合时宜的惊悸。
但,不平静归不平静。
她不会,也不能,再凑到他眼前去惹眼。
牵扯不清,徒惹厌烦。
这不是他对自己说的吗?
唐玉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银勺与药罐,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稳中有序,一下,又一下。
偶尔抬眼,望向堂中那人,观察他的状态,但也仅此而已。
深夜静谧,屋外,只有月华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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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走出,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缺人照料?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如果”,想来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可笑的自作多情罢了。
更何况……她捏紧了手中的小银勺,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之间,早在那二十三鞭落下之前,本就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如今,更是云泥殊路,再无可能。
她又缓缓吁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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