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分,沈知意已经坐在实验室的数据屏前。
她面前并排打开三个窗口:左侧是I-07从培养开始到死亡的全部环境数据曲线图,中间是恢复后的完整监控录像,分割成四个角度同时播放,右侧是一份打开的电子日志,光标在空白处规律闪烁。
咖啡杯搁在桌角,黑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她没碰它,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监控画面上。
技术科恢复的数据比预期的更完整。不仅仅是3月21日当天,而是此前两周内,所有摄像头的高清录像和系统日志。数据量庞大,但她有处理复杂数据集的经验——就像从数万株植物中筛选出具有特定性状的个体,需要的是系统性的分析框架。
她建立了一个时间轴。
从3月7日,I-07花芽分化确认那天开始,到3月24日,植株完全死亡。十七天的时间,标注出所有关键事件:
3月10日:张维的论文收到拒稿邮件。
3月12日:张维与李晴见面(实验室门口监控拍到)。
3月15日:培养箱例行维护,更换过滤网。
3月18日:苏鸢的花艺课确定时间。
3月21日:花艺课,监控故障,疑似破坏行为。
3月22日:I-07出现第一片黄叶。
3月24日:植株死亡。
时间轴下方,她列出所有相关人员的行动轨迹。
张维: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实验室,行为模式规律。除了3月21日下午——他请了病假,说头疼回家休息。但住宅区门禁记录显示,他当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才进入所住小区。从学校到家,步行加地铁需要四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他离开学校的时间大约是下午两点半。
李晴:生物工程公司的打卡记录显示,她3月21日下午请了年假。手机基站定位数据显示,她下午两点至三点期间,信号出现在大学城区域。
苏鸢:她的轨迹最清晰。花店门口的摄像头、大学门禁系统、实验室访问记录,全部吻合。除了那七分钟空白。
沈知意将监控画面调到3月21日下午14:38分。
四个角度同时播放:
角度一:走廊东侧,拍到来往人员。
角度二:C1准备间门口。
角度三:准备间内部,对准加湿器和主要工作台。
角度四:走廊西侧,连接紧急通道。
她将播放速度调到2倍速。
画面里,14:40,苏鸢和林薇带着一群学生从观摩区走向准备间,学生们手里拿着笔记本和花材。14:42,众人进入准备间。14:45,学生们陆续离开,苏鸢和林薇留在里面。
14:47,关键帧。
沈知意将速度调回正常。
角度三的画面出现了三秒的雪花噪点——这就是所谓的“信号中断”。但其他三个角度的画面正常。在角度二的画面里(准备间门口),可以看到一个穿浅蓝色上衣的身影在14:46:33快速闪过,走向走廊西侧。但因为拍摄角度,只拍到背影和局部侧脸。
角度四的画面显示,那个身影在14:46:50进入紧急通道的门。
然后,14:47:02,角度三的画面恢复。准备间内,苏鸢正站在加湿器旁,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水壶,往里面加水。林薇在旁边整理花材。
沈知意反复观看这一段。
问题一:如果李晴是破坏者,她如何在14:46:50进入紧急通道,又在14:47:02出现在准备间?紧急通道没有直接连接准备间,必须绕回走廊。
问题二:信号中断只有角度三的摄像头,且恰好是加湿器所在区域。这太精准了,不像意外。
她调出监控系统的技术日志。3月21日全天,系统共记录了四次“短暂信号波动”,时间分别是:09:17、11:43、14:47、16:22。持续时间都在3-5秒之间。
沈知意打开实验室的网络拓扑图。所有监控摄像头通过同一个交换机接入校园网,但每个摄像头有独立的IP地址。信号波动通常会影响同一线路上的所有设备,而不是单个摄像头。
除非……有人对特定摄像头做了手脚。
她拿起电话,打给技术科的老王。
“王工,是我,沈知意。我想问一下,监控摄像头如果是物理干扰,比如在镜头前暂时遮挡,或者切断电源再迅速恢复,系统日志会怎么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那要看干扰方式。如果是断电,会记录‘设备离线’。如果是信号遮挡,可能只是画面质量下降,不会标记为‘波动’。你们实验室那种‘信号中断’记录,更像是……嗯,有人远程访问了摄像头后台,临时关闭了视频流。”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可以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如果有管理员权限,或者系统漏洞。”老王顿了顿,“你们实验室的监控系统是五年前装的,当时为了省钱用的是一套开源方案,安全性确实不如商业系统。如果有人懂技术,找到漏洞,是有可能的。”
“能查出来是谁做的吗?”
“难。除非对方留下明显的日志痕迹。”老王叹气,“沈教授,我知道你项目的事。但说实话,如果真是内部人员精心策划,很难找到铁证。除非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挂掉电话后,沈知意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嗡声。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洁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控制之中——除了那个躲在暗处、似乎很了解她和她实验室的人。
她重新睁开眼睛,打开另一个文件。
这是昨晚律师发来的正式合约,PDF格式,四十七页。她快速浏览了关键条款:
合约期:自签署之日起12个月。
双方义务:苏鸢需以“恋人”身份配合出席家庭及必要社交场合;沈知意需投资花店并协助业务拓展。
保密条款:双方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合约性质。
终止条件:双方协商一致,或一方严重违约。
补充条款:如学术破坏事件真相查明且苏鸢受牵连,沈知意需提供法律及资源支持。
她滚动到签名页。自己的电子签名已经署上,旁边是日期:今天。
只需要苏鸢的签名,契约就正式生效。
沈知意点开邮箱,将合约发给苏鸢,附言简短:
发件人:沈知意
收件人:苏鸢
主题:正式合约
附件为正式合约,请仔细阅读。如有疑问,可约时间讨论。建议咨询法律专业人士。**
签署后请扫描发回。
另:今晚七点,学院美术馆有跨学科艺术展开幕,需要出席。着装要求:商务休闲。六点半接你。
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送达后,她关掉邮箱,重新看向监控画面。
这次,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李晴和张维的关系网络上。打开社交媒体数据追踪软件——这是她参与的一个交叉学科项目开发的工具,原本用于研究信息在植物学社区的传播模式,但现在有了别的用途。
输入李晴的手机号、邮箱、常用用户名。
软件开始爬取公开数据。大多数内容都是日常分享:公司团建照片、周末爬山打卡、转发科普文章。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沈知意的注意。
李晴在过去三个月里,频繁访问一个私人博客。博客设置了访问权限,但软件通过缓存数据恢复了一部分内容。博主名字叫“GreenHand”,头像是一株多肉植物。
博客的最后更新是3月20日,标题是:“当付出变成笑话”。
内容只有短短几句:
「两年时间,以为是在共同建造什么。结果只是别人的垫脚石。他说‘学术圈就是这样’,我说‘不只是学术圈,是人就是这样’。准备告别了,用我的方式。」
沈知意将这段话截屏保存。
GreenHand:绿色之手。园艺爱好者常用的昵称,李晴在生物工程公司工作,但她的社交媒体显示,她业余时间在社区花园做志愿者,擅长植物养护。
一个懂植物的人,一个能接触化学品的人,一个有动机的人。
但还需要更多。
沈知意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分。实验室的其他人快要来了。她关掉所有敏感窗口,只留下I-07的数据分析界面。然后拿起凉透的咖啡,走向茶水间。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张维。
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论文。
“沈教授早。”他低头打招呼,声音有些哑。
“早。”沈知意停下脚步,看着他,“论文修改得怎么样了?”
“还在改……”张维避开她的目光,“引言部分需要重写,数据也需要补充……”
“需要帮忙可以说。”沈知意的语气平静,“I-07的事不影响其他项目的进度。你手上那篇关于拟南芥抗旱基因的论文,实验数据已经齐了,抓紧时间写完投出去。”
张维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更深的羞愧:“教授,我……”
“科研路上总有挫折。”沈知意打断他,“关键是怎么应对。去吧,十点组会,我要看到新版提纲。”
她说完,继续走向茶水间。
背对着张维,她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复杂,挣扎,或许还有感激。
但她没有回头。
倒掉凉咖啡,重新冲了一杯。热水冲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晰。沈知意看着窗外的校园,晨光中,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她想起苏鸢昨天在车上说的那句话:“她好像很担心你。”
担心。
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在她的世界里,所有问题都可以分解为变量、参数、方程式。情绪是干扰项,担忧是无效计算。但昨晚,当她看到母亲眼里的笑意和放松时,她确实感觉到一种……不同于数据吻合的满足感。
那是什么?
她无法命名。就像无法命名看到I-07死去时,胸口那种沉闷的、不属于科学范畴的感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鸢的回复。
发件人:苏鸢
收件人:沈知意
主题:回复:正式合约
收到,今天会仔细阅读。晚上七点美术馆见。另外,关于合约第三条第四款,我想增加一个子条款:在公开场合的亲密行为(如牵手、挽臂等)需事先征得双方同意。可以吗?**
沈知意想了想,回复:
可以。
将此条加入补充协议。
发送后,她补充了一句:
今晚会有媒体拍照,可能需要更近距离的互动。如果有不适,可以提前沟通。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
我会专业完成。就像你说的,像完成实验一样。
沈知意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像完成实验一样。
是的。这就是她们的关系。控制变量,观察反应,达成目标。
只是为什么,当她想清楚这一点时,舌尖的黑咖啡,似乎比平时更苦了几分?
同一时间,“鸢尾时光”二楼。
苏鸢坐在工作台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份四十七页的合约。她看得仔细,每一条都反复琢磨,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下问题。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桌面上散落的花瓣上——那是早上整理花材时落下的,她没舍得扫掉,任由它们成为工作时的背景。
合约条款很严谨,几乎无懈可击。沈知意的律师显然很专业,既保护了委托人的利益,也没有过分压榨乙方。投资金额、分成比例、资源支持,都写得很清楚。甚至包括如果花店因不可抗力倒闭,沈知意的投资将转为无息借款,分期偿还。
比想象中公平。
但苏鸢的注意力停留在第三章:双方义务与权利。
第3.2条:乙方(苏鸢)应配合甲方(沈知意)出席家庭聚会、社交活动及其他必要场合,并在此类场合中以“甲方恋人”身份进行适当行为表现。具体行为尺度由双方根据场合协商确定。
第3.4条:在公开场合,双方应保持符合社会对恋爱关系一般认知的互动频率与亲密程度,包括但不限于肢体接触、眼神交流、言语互动等,以确保关系可信度。
她想起昨晚在悦华轩,沈知意牵着她的手走进包厢的瞬间。干燥温暖的手掌,恰好的力度。还有在桌下,她轻轻碰了碰沈知意手背时,对方那一瞬间的微颤。
那是演技吗?还是真实反应?
苏鸢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思绪。她点开邮件回复窗口,写下了关于亲密行为需事先同意的条款。
发送后,她继续往下看。
保密条款很严格。
任何一方泄露合约实质,都将承担高额违约金。合约期间,双方不得与第三方建立真实恋爱关系——这条倒是合理,否则穿帮风险太大。
补充条款里,关于学术破坏事件的支持承诺,写得非常具体。沈知意承诺动用人脉和法律资源,确保苏鸢不受冤枉。这条让苏鸢稍微安心了些。
她正看得入神,楼下传来小佳的声音:
“苏鸢姐!有人找你!说是沈教授介绍来的!”
苏鸢下楼。店里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皮包。她的妆容很淡,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气质干练又不失柔和。
“您好,我是苏鸢。”
“苏老板你好。”女人微笑,递上名片,“我是陈悦,‘云栖’度假酒店的品牌总监。沈教授说你的花艺很有特色,我们最近在筹备一个高端生态主题的活动,想找合作伙伴。”
苏鸢接过名片。云栖酒店——她知道这个名字,本市最顶级的度假酒店之一,以自然生态和艺术设计融合著称。
“陈总监您好,请坐。”她引对方到店里的休息区,“小佳,泡茶。”
“不用麻烦。”陈悦坐下,目光环顾店内,“沈教授说得没错,你的店很有风格。不是那种模板化的花店,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你的审美。”
“谢谢。”苏鸢在她对面坐下,“沈教授她……具体是怎么说的?”
“她说你擅长用本土花材和自然元素创作,不追求完美对称,更注重植物的原生美感。”陈悦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我们下个月要办一个‘山野之息’主题的周末活动,邀请五十位VIP客户。需要从场地布置到伴手礼,全方位体现自然生态的概念。”
她滑动屏幕,展示设计概念图:森林般的用餐区,苔藓和石材构成的桌面装饰,手作陶器花器,以及大量的干燥花和鲜切花组合。
“我们需要一个花艺师,不仅懂技术,还要懂植物语言,能真正理解‘野生’和‘精致’之间的平衡。”陈悦看向苏鸢,“沈教授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鸢看着设计图,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云栖酒店的客户群是全市最高端的,如果合作成功,不仅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更是品牌背书。
“我很感兴趣。”她认真地说,“但我需要了解具体需求。比如花材预算是多少?时间安排?现场布置需要多少人手?”
陈悦欣赏地点头:“详细的brief我发你邮箱。预算不是问题,我们要的是品质和创意。时间上,下周末需要最终方案确认,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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