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太夫人寿辰，宴席之上倒也没太分男女，只用几架南山细绢屏风隔开，既不失了礼数，又显得热闹。
江萱紧挨江夫人坐着，遥望台前衣袂翻飞，唱那一折秦娘子奔波千里为祖宗报仇雪恨的戏码。
且说终章秦娘子手刃仇家虽死未悔得朝廷赦免，感同上苍与家人团圆。那唱腔婉转哀苦，听得人触动情肠不由恸哭。
恰逢此时柳家家主捧酒跨屏而来，朝座上笑得空洞的彭城郡太夫人长揖作礼，口中贺词不断：“今朝母亲八十大寿，孩儿祝母亲德日维新，福德康宁。”
柳家家主年近六十，虽德才不及族弟柳中书令，然其侍母诚孝之心为众人所见，日后亦免不了一顿夸赞。
彭城郡太夫人虽已年老糊涂，仍笑呵呵地扶起柳家家主，轻拍他的手欢喜道：“都好，都好。”
柳家家主得令起身，又亲自陪膳侍奉，此举下来落在他人眼中的便只有孝顺二字，更得称赞无数。
“柳大人当真待母纯孝。”
“是啊是啊。”
坐在江萱身后的一位夫人如是说道，周遭人不少附和。江萱隐隐觉得不妥，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只朝那高台上亲手喂羹的柳家家主看了又看，仍消不掉那股不适。
江萱既看不出什么，便微微侧首打量江夫人的神态。只见江夫人端起酒盅小抿一口，略含戏谑的双眸打量着这派母慈子孝的场景，静默缄口未附和他人所言。
见江夫人面上神色，江萱亦觉自己不适有理，旋即默默低下头并不参与满场对柳家家主奉承之举。
彭城郡太夫人年事已高，牙齿俱落，即便是最软绵的汤羹喂进太夫人口中也会从她嘴角倾斜流下。
江萱眼尖，见柳家家主眉间一闪而过的局促，忽地知晓刚刚那股强烈的不适感从何而来，不由质疑起今朝柳家家主此举的用意。
席间侍婢穿梭，江萱正想着，忽觉眼前一闪，一道利光刺破此等脉脉温情之景。
只见一双鬟侍女趁柳家家主接过湿帕之际，挥动藏于袖口的匕首，恰好刺入柳家家主肩胛之内，口中大喊：“柳诚，替吾父偿命！”
众宾客听得呼喊纷纷看去，见柳家家主肩胛鲜红一片，当庭便有人惊呼不已，场子渐渐乱了。
柳家家主德才虽弱，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忙传人押下此女，又忍痛安抚各宾客，道此女疯魔多年，今日挣脱看守人士方至前堂持刀伤人，如今此女亦被俘虏，让众宾客不必恐慌。
江萱见那女子说话颇有条理，下手快准狠，事后又不见迷茫之态，不像是柳家家主口中所说疯魔之人。正半信半疑间听得耳畔一声轻嗤，江萱闻声看去江夫人眉目有一层轻薄不屑，便知此事另有隐情。
“呸，柳诚小人，欺我丧父，苛待母女，夺我家产……呜呜呜呜呜。”
那些家丁虽按住那女子却未封口，那女子见摆脱不得索性对着柳诚破口大骂，待柳诚反应过来堵嘴已然来不及。
许是失血过多加年事已高，柳诚脸色略白，拱手朝宾客解释致歉道：“此女疯迷多年，还望各位海涵，他日柳某定亲自登门致歉。”
在坐人家都非傻子，今日寿宴上出此丑闻，柳家若想掩盖必得花重金堵住众人悠悠之口，好将柳家家主塑造成一个和善无害之人。
周围人如何举动江萱尽收眼底，只是台上之人并非只有柳家家主一人，江萱朝那看去，眼底不由带上几分担忧。
彭城郡太夫人显然是被吓到，神态惶惶由身边人看顾才没那般惊恐。
虽离得远，江萱看着彭城郡太夫人嗫嚅的嘴唇，似是知道刚刚那行刺之人的身份，挣扎着又要起身。
忽的一个妇人微微偏过身子挡在太夫人身前似与太夫人说起什么，江萱的眼神远远注视着，待那妇人起身，太夫人已然从惶恐中挣出，苍老的面庞上只剩下一片木然。
江萱眼底的光渐渐黯淡，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柳家家主借口劳累差人扶太夫人归屋，自己又包扎完伤口后携儿孙一一祝酒。先前因突生变故而暂停的曲儿再度唱了起来，只是如今演的又是另一折麻姑拜寿，也是应景。
大约酒过半巡，江萱猝然听得匆匆脚步声再度袭来，连那乐鼓吹奏都掩盖不住。
电光火石间手起刀落，喷出的血液洒透那一整幅祥云南山紫檀座插屏，片刻安宁后场面越发混乱，江萱不记得自己最终是如何回去的，那少女不甘怨恨的眼鲜血淋淋地扎进了她的胸口，刺得她越发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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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临窗下，江萱披着外裳，端起一碗温热苦涩的药汁勉强饮下，询问眼前人。
阿芷摇摇头，神色满是苦涩：“没能救过来。”
江萱沉默许久，内心的烦闷化成一道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外间炅炅骄阳之下。
寿宴险些变丧事，柳家对外宣称那女孩幼年丧父性情诡谲，族中供养她们母女二人多年，女孩却恩将仇报于寿宴之上妄图刺死柳家家主，后又畏罪当庭自裁，此事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然柳家家主又言，此女之母守贞多年，虽女孩行迹疯迷，但念此贞妇守贞十余年，柳家日后仍供奉衣食，不使其孤独终生。
此言一出，外界皆道那女孩执拗疯迷，又赞柳家家风抚恤孤弱，便连圣上知道连称柳家仁义。
而在这一派对柳家的赞扬之中，却无人细究那女孩所言是否为真，即便有一二流言却又很快消弭，不见一丝踪迹。
那日的血仿佛有千斤重，落在江萱胸口给她重重一锤。
她又病了，整宿整宿地咳，似要把心中所有的不甘怨怼通通倾泻而出。她知道，外面的人比她病得还重，只是病得久了，把礼义廉耻的大旗一扯，看着比谁都健康。
江萱兀自倚在贵妃榻上，拨弄塌前一抔翠绿文竹，眼眸深沉让人看不出情绪。
素手抚过翠云，一道细小的咔哒声卒然响起。
她还是恨呐！
才三两个月便病了两场，江夫人哪能不心痛，如今又是多事之时，江夫人勒令江萱不许随意外出只让她在家好生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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