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驰安盯着手心的布帛,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小竹唤他,才回过神。
地羊鬼和炼形鬼……
一个以人的内脏和肢体为食,一个疯魔似地执着于人皮。
李驰安轻笑一声,他怎么会没想到呢?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只是地羊鬼和炼形鬼都是常年待在地下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世?
吴家诡异的冥婚、莫离的自裁……
他眯起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躺在棺材里的无头尸。
千皮宴在两日后,在此之前,他得去确认一些东西。
李驰安捞起小竹,翻身上马,牵着另一匹的缰绳返回赵村义庄。
两人抵达义庄时,天色将明。
李驰安将马绑在树上,又将小竹绑在马上,他轻轻拍拍小竹的头道:“在马上等哥哥回来。”
小竹闻言,乖乖地点点头。
李驰安放下心,转身朝坟场走去。
大多数被掘开的坟已经被重新填埋规整,或是另找场地埋葬了,唯独剩下那个无头尸。
他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没有墓碑,没有祭奠的瓜果荤腥。
从举人到状元,最快也需要一年的时间,赵家儿子是在这个人死后才一路考上去的。
那便是说,这个人死了少说也得一年了。
一年了……竟像是刚死不久的,雪白的肌体上李驰安甚至能看到其下的组织。
他站在坟坑上,跳了下去。
他看着尸体脖颈上留下的伤口,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得罪。”李驰安轻声道。
说完,他拿出匕首,刀尖抵上尸体的胸腔,感受到了些许抵抗。
李驰安手腕微沉,刀刃划开皮肤的声音细若裂帛,一股新鲜的腥臭气涌出来,盖过了晨露的寒气。
“果然……”李驰安轻轻出声。
尸体的胸腔被完全打开,里面放着的不是内脏,而是腐泥。
腐泥被捏成了心脏,肺,肝……的形状塞在里面。
李驰安没有将腐泥内脏取出,因为在胸腔被剖开的那一刹那,晨光照在尸体上,新鲜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
没过片刻,便彻底成了一具骸骨。
李驰安将棺材盖好,翻身上坑,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铲子,一点一点地铲土把坟坑填满。
不多时,一个小土堆就堆好了。
李驰安拍了拍土堆,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糕点,正要放下,又顿了顿。
他抬起头,望了望四周,像是在找什么。
李驰安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已经被迁走的坟坑上,他走过去拿起墓碑前的一个瓷碗,轻声道:“借用一下。”
他把瓷碗放在堆好的土堆前,这才把手中的糕点放在里面,道:“味道应该不差,沈青冥很喜欢。”
做完一切,他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河。
手上粘糊糊的,沾着尸体的粘液和腐泥,不怎么好受。
河流的水很凉,让李驰安一夜未眠的困意消失殆尽。
洗完手,他正欲回到绑马的地方。
“噌”地一声,一阵刀风。
刀尖在咫尺之处,堪堪停在颈边,只要李驰安稍稍动弹一下,刀刃便会没入他的脖子。
“呵。”李驰安失笑,道:“老赵,第二次见面这么热情吗?”
那握着刀柄的手一顿,显然是被猜中了心思。
“你为何要回来?”老赵开口说话了,声音是如寻常般的苍老。
“回来把坟给人家埋好。”李驰安道,他伸出手握住刀刃,缓缓地向外移动。
“老赵,与厉鬼交易,你付出了什么?”李驰安问,刀刃就快离开他的命门。
却在下一秒,割开他的指尖。
李驰安“嘶”了一下,都说是十指连心,这一下还挺疼的。
不过既然已经见血了,那李驰安也懒得再客气。
他直接握住整个刀身,猛地向后一折,在一转身,给了身后一肘击。
老赵捂着肚子躺在地上,李驰安手心被划出好几道口子,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全然不顾。
他走上前,踩着老赵拿刀的手,俯下身问:“你交易了什么?你的命?”
老赵闻言,轻哼一声,道:“在家族的荣光面前,一条命算什么?”
“所以你就把别人的头割下来缝在你自己儿子脖子上了?”李驰安问,“那他还算你的儿子吗?”
“只要他姓赵,就算。”老赵回答。
“老赵,和厉鬼交易没有好下场。”李驰安移开踩着他的脚,“你已经被怨气感染,体内的内脏……怕是没几个完好的了。”
听到这话,老赵脸色一变,但仍道:“它说了,只要我为他提供躯体,它保我不死。”
“它是谁?厉鬼还是吴家?”李驰安猜测,毕竟他的儿子受的是吴家的恩惠。
“与你何干?!”老赵厉声喝道,“你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再回来?你身边那个东西难道就不是鬼吗?你自己倒是用得舒心。”
他站起身,举着刀朝李驰安飞扑过来。
李驰安叹一口气,侧身闪过。
对付这种人,最麻烦了,讲道理不听也不能直接杀。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符,“啪”地一声贴在老赵的额头上。
老赵瞬间定在原处,动弹不得,手中的刀还高高举在空中。
李驰安将他身上的怨气焚烧殆尽,只是……
他体内的内脏已经被腐蚀得严重,救不回来了。
“你可知吴家祖坟在何处?”李驰安问。
老赵愣了一下,想摇头却意识到自己动不了,只得开口道:“不知。”
李驰安闻言,也并不失望,本来也就不抱希望他能知道。
他对老赵道:“三日后,符咒失效。”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顾身后人的叫骂。
“哥哥。”小竹见着他,轻声唤了句。
李驰安拍了拍他的头,道:“走,我们回吴镇。”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只能带走一匹马。
疾驰的马蹄声响彻槐树林,李驰安的手心的伤口被缰绳勒出血,滴在马的身上。
“哥哥,你流血了!”小竹见状惊呼。
“不碍事。”李驰安没有分神去管它。
他只是在想,为什么挨着的两个地方,会有五个时辰的脚程,就算骑马代步,也得要两三个时辰。
虽然按照小竹的话来看,他们暂时不会对沈青冥做什么,但……
总归得快些找到吴家祖坟。
黄天不负有心人,两人在巳时之初赶回了吴镇。
然而,吴家大门紧闭,李驰安狠狠敲了几下,府内仍没有任何回应。
李驰安眉头紧皱,身边的气压都冷了许多。
既然不开门,那便只能硬闯了,他想。
李驰安没犹豫,直接抓着墙沿,一蹬脚翻身上墙。
小竹眼睁睁看着李驰安把他留在门外,又想起了被关着的那些日子,就要发作地哭了起来。
“咔哒”一声,吴府的门从里边打开了。
李驰安站在前院内,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这吴府人去楼空,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除了一滩污泥。
应当是那也吴瓒留下的。
“……哥哥,”小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问,“哥哥,怎么了?”
李驰安没应声,小竹也只能捏着他的手玩。
他被捏着捏着,眼睛突然一亮,显然想起什么。
“小竹,你能辨别出不同的怨气吗?”
小竹闻言,点了点头,“可以。”
李驰安一听,忙牵着小竹走到污泥前。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沾了一点污泥在指尖,小竹知趣地凑近嗅了嗅。
“怎么样?”李驰安问。
小竹皱成一团的小脸终于舒展开来,他狠狠点了两下头,“上面残留的怨气,我闻到了。”
“我们走。”
李驰安没有片刻犹豫,拽着小竹就往外走。
一路上,小竹说往左,便往左。说完右,便往右。
几经周折后,李驰安被他带到了一片淤泥地前。
此时已经未时。
“在这里?”李驰安问。
小竹“嗯”了一声,“这里的怨气和泥巴上的一样,而且浓重很多。”
这地方的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细细看去,其下土壤肥沃,要在里面找东西属实困难。
李驰安的嘴抿成一条直线,得找,找到吴瓒尸体也好,五家祖坟也好,总归是一条线索。
他俯身对小竹说:“在这里等我。”
“哥哥,我也去。”小竹拉住他的袖子。
李驰安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笑道:“你一进去,就找不见人了,到时候我还得找你。”
小竹闻言,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满心想着,当时就该找一个高一点的大一点的木偶。
淤泥泛着浓郁的黑,上面的草长势喜人,叶片挤挤挨挨,绿得深沉,有的还沾着泥星子,风一吹,正片草浪就贴着淤泥起伏,根须在底下织成密网,李驰安几乎找不到下一处的下脚地。
淤泥的腥臭气息本就浓重,被着风一吹,更是让人难以忍受。
李驰安眉头紧锁,不过,这风也并非没有好处。
在一处被风吹得低矮的草堆中,一闪而过一片草席。
李驰安心下一动,忙转身朝那出走。
他拨开一层一层的草叶,下面躺着的是一个草席卷着的尸体,他将草席打开,是吴瓒的。
吴瓒此时已经全然没了人形,腐肉和烂泥混在一起,头上的珠钗才让李驰安认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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