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小桃没有看出任何端倪,只以为她有些累了,简单聊了会儿天就离开了。
告别小桃后,花穗趴在书案上,一蹶不振。
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都怪谢云溯。
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总是一而再再而三打扰她的生活。
花穗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振作起来。她将剩余的工作收尾后,就挑了个自己喜欢的位置,拿出了自己最近在看的《偃术大全》。
花穗手托着脸,书页来来回回翻动,却心浮气躁,怎么都看不进去。
对于自己的以后,花穗还是挺有一番考量的。
和家境殷实有父母兜底的小桃不同,她自幼失怙,是在叔父家长大。按理来讲,她父母皆出自当地望族,留给她的东西应当不算少,但那些东西都握在叔父手中。叔父的打算是想让她早早嫁人,当初甚至都不想让她随着他女儿一同来仙都,若不是族长出面调停说和,她现在恐怕已经在过另外一种生活。花穗不想听从叔父的安排,日后少不得有一番争执,最后落到她手里的能有多少并不好说。
花穗知道自己资质一般,尽管在偃术上稍有点天赋,但也并不是多么不可取代。她不可能在仙都当一辈子的仙侍,只想趁着这段叔父无法插手的时日能学就多学点。这也是她主动来藏书阁的原因。这里的藏书对于其他人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寻常书册,可对于花穗,却俨然一座黄金屋。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仙盟,随随便便漏下的一点东西,都足够凡界争得头破血流。
仙侍每十年考核一次,花穗清楚,叔父必然不可能让她舒舒服服等到下次考核,她的时间不算多,在此之前,她须得能够尽快靠着偃术安身立命。
这就是花穗的打算,原本没有谢云溯,一切本该也会是这样发展的。
可现在因为他的存在,这一切都开始充满未知的变数。
和花穗的循规蹈矩不同,谢云溯是个随心所欲到极致的人……或者说,仙。他做事从来不太会考虑后果,又偏爱一些极限操作,比如刚才那样。花穗每每和他在一起,都不免心惊胆战,生怕他又整出什么“意外之喜”,将她平静的生活毁于一旦。
如果没有认识谢云溯就好了。
花穗想。
可提起这些事的源头,要说她没有一点责任,花穗自己都觉得心虚。
毕竟真要论起来,他们之间,或许……还算是她先主动的。
那还是在一年前,花穗尚且还在距离仙都十万八千里的清远城,彼时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孤女,别说是成为仙侍了,连去仙都于她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事。
花穗自小就对偃术感兴趣。清远城是个小城,但凡有点真东西的偃师都不会留在这里,花穗没地方去学这些东西,叔父更不会为了她费心,她只能靠着从书市费尽心思淘来的那一两本通行偃术基础书册反复揣摩练习。
直到有一日,她遇上了师父。
师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也从不提自己的过往,只是莫名其妙地就看中了她,并将一切倾囊相授。后来有一天,师父消失了,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然。她留给了她一枚戒指,之后就不告而别。
那枚戒指乍看之下非常普通,戒身非金非玉,师父说是用万年玄龟的背甲制成,里面封着一方秘境空间,只戒指不知何故损坏了,难以打开。
空间术是偃术中最难的。大到百工袋这类随身收纳的器物,小到可容一方天地的芥子空间,皆属此道。其中秘境又是另一重的境界,那是无中生有的造化,其结构之精妙,术理之繁杂,足以让寻常偃师穷其一生都摸不到门槛。
花穗以为这是师父留给自己最后的课题。她认认真真研究了半年,将师父留下的书册都快翻烂了,才终于拆解清楚其中的关要,将缺掉的一环补上。
然后戒指就在没有灵力催动的情况下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花穗愣了一下,随即将戒指戴上,按照书册中记载的方式送入微弱灵力。可那枚戒指却未如百工袋那样凭空开启,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卷住了她,瞬息之间,眼前的景物便碎成了漫天流光。
待她再睁开眼时,已然置身于戒指的秘境之中了。
和想象中的仙山灵岛不同,映入眼帘的是极为奢华的殿宇。四面围栏环绕,朱柱鎏金,雕饰繁复铺张,穹顶镶嵌着不知名的玉石,将整座殿宇映照得金碧辉煌。
像话本中描述的仙宫。
不知怎么,花穗就想起了烂柯人的故事。
会不会等她回去时,外面就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花穗胡思乱想着,发现不远处挂着一道帘子。帘子波光粼粼,像溪流般漾着水光。这种帘子花穗见过,城主夫人曾送给叔父的女儿一匹,听闻从南海鲛绡里抽出来的丝织成的,名叫水光澄,极为稀有名贵,连城主夫人都一共只有两匹。
花穗撩起帘子,水光澄后,是一方巨大的水池,腾起的水汽将周遭笼罩在一层氤氲的雾气中。
隔着那层水雾,花穗看到水池里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头微微仰着,靠在池壁上,阖着目,像是睡着了。白茫茫的水汽将他的眉眼浸得模糊,朦胧像一场随时会散的梦,即便看不清他的长相,她却凭着感觉莫名觉得对方长得一定很好看。
果不其然,待水气随着被撩起的帘子稍稍褪去些,少年的模样也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很难形容花穗第一眼见到谢云溯时的感受。
在见到他之前,花穗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还是城主家的小儿子,那已是十里八乡都盛赞的美貌,可放在这人面前,却陡然变得庸俗起来,寡淡得没了半分光彩。
天人之姿。
花穗脑子里只冒出这样一个词。
当时的她还以为这是秘境幻化的境灵,就像田螺姑娘一样。全然不知自己其实已经误打误撞预言了真相。
花穗被眼前的少年美得目眩神摇。她第一反应是悄悄离开,免得惊扰了对方。可就在这时,水池中沉睡的少年却睁开了眼。
黑沉沉像曜石一样的眼眸直直朝她看来,妖冶得像水妖一样,摄人心魄。
花穗至今都记得被他看到的瞬间,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陡然漏了一拍。
他五官干净柔和得几乎雌雄莫辩,眉是远山,睫是鸦羽,唇红而润,水珠从他的额前的发梢滴落,顺着脸颊滴落到精致的锁骨上。
花穗眨眨眼,从对他的美貌震撼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冒昧。她磕磕巴巴地正想要解释,却听哗啦一声,美人从水池中站了起来。
毫无准备的花穗顿时被吓到了,她尖叫一声忙闭上了眼。与表面的乖顺不同,花穗并不是一个特别守规矩的女孩,私下里连春宫图都偷偷看过。可饶是如此,她也不过才十六岁,不谙世事,远没有现在的镇定。
热气带着一股奇异的冷香迎面笼罩下来,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整个人困在其中。
“你是谁?”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的声音也出奇的好听,低而清浅,像玉石相击。
花穗睁开眼。
那张惊艳夺目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已经穿好了衣服,正俯身盯着她看,漂亮的黑眸里盛满对她的好奇。
花穗有生之年第一次体会到所为美貌可杀人的含义。
她怔怔瞧着面前的美人,宛如被抽走了魂魄般,一时之间什么都忘却了,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花穗。”花穗一瞬不瞬看着他,一时之间连眼睛都忘了眨,“我叫……解花穗。”
……
再回想起当时的场面,花穗实在是想找块豆腐撞一撞。
什么叫美色误人?
这就叫美色误人。
谢云溯的品性实在糟糕,偏偏他绝美的皮囊巧妙地弥补了这一点。
当时的花穗却完全不知道这些。
她只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境灵。
而谢云溯不仅从来没有否认过,甚至还有意隐藏起了与她相差悬殊的实力。他表现得极为温柔无害,又相当善解人意,这不禁让花穗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也荡然无存,一有时间就往秘境跑。
只是并不是每一次他都在。
对此花穗也曾有过疑惑,境灵是依着秘境而生,按理说是不可能去别的地方的。
不过谢云溯说他去闭关养息了,花穗也就信以为真。
她什么都会和他讲,几乎是全身心地信赖着他。叔父的独断专治,堂妹的蛮横任性,夫子的偏心,爱揪她头发的同族小鬼,还有想同她告白的学堂同窗。每次谢云溯都会很耐心地倾听,并给出适当的安慰。
现在再回想起那段日子,花穗仍然有些微妙的怀念。她从小寄人篱下,但凡有些好东西,都会被其他人想方设法抢走,真正属于她的很少。
而那个时候,她是真切地认为谢云溯是属于她的。
至于再之后的事……花穗简直不敢回忆。
花穗从来都不像她外表表现出得那么乖巧,她只是很会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那日是叔父第一次同她讲她的婚事,想要将她嫁给城主夫人的一个远房表弟。那个表弟大了花穗整整一轮,是个鳏夫,因为在异鬼之战中瞎了只眼睛,再不得入道,所以性情大变,嗜酒又暴虐。有传言说他上一位夫人就是被他酒后失手打死的。叔父要她嫁过去,完全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好为日后表妹嫁给城主小儿子铺路。
“话本里面都讲,像这种人,肯定会和传言里说的不,不一样。”花穗得知了消息后,就从地窖偷了酒出来,跑到秘境找境灵发牢骚。
她头一次吃酒,没轻没重的,拿的又是桂花甜酒,刚吃起来全无感觉,等回过神来,已然是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清清楚楚记得那天他穿着一件月白衣衫,衣襟和袖口都绣着流光溢彩的暗纹,看起来华贵非常。花穗因为醉酒失去了往日的礼节,盯着他袖口的暗纹,一面想这件衣服拿出去能换多少钱,一面继续胡说八道。
“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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