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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小说:

俺t田小草

作者:

卿卿吾喵

分类:

现代言情

暮色彻底吞没了县城的最后一点光亮,空荡荡的巷落,只有远处的野狗吠声,激起了一阵令人心慌的回音。

田小草推开院门时,脚下的步子比往常要轻快上许多。她记挂着喜凤在电话里的声音,特别是那句颤抖的“我等你”。

然而,推开屋门的一瞬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几瓦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打在简陋的饭桌上,拉出一道长长且僵硬的影子。

大龙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饭菜,整个人像是一座在黑暗中凝固的冰雕。

桌子上的菜还没动过,那一盘绿油油的菜心已经塌了秧,大半盆疙瘩汤,此刻也已经不再冒热气,面上结了一层冷掉的皮。

“大龙?你怎么回来了?”

原来又是一周末,小草天天工作,早就忘记了时间,那还记得今天大龙会回家看望她?只是,大龙回家,必然会碰到喜凤。

田小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安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你……你见到你娘了吗?”

她环顾四周,炕头上那把断梳还在,喜凤穿过的那件旧的确良衬衫也折叠得整整齐齐,唯独不见了那个佝偻的影子。

大龙缓缓抬起头,他眼里的是近乎残忍的淡漠和清明,冷得让田小草感到陌生。

“您说什么呢?我只有你一个娘啊。”

小草此时哪有心情听这甜蜜的告白?她没见到喜凤,都要急哭了,“我是说你亲娘,喜凤!”

大龙收回他的目光,淡淡地看着那一桌子菜,“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这时候天都黑了,她能去哪儿!”

田小草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大龙的肩膀。由于用力过猛,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校服的布料里,“大龙,你跟婶子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龙冷笑了一声,飘扬的眉头不知道是得意还是痛苦,“我把她气走了。不,准确地说,是我让她滚了。”

大龙猛地站起身,力气大得带翻了身后的长凳,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婶子,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她是杀人犯!你知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没的!”

“大龙……”

“你别说话!”大龙挥动着手臂,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下午,我就想告诉你,我只有你一个妈!我也只要你一个妈!那个女人……那个马喜凤,她跟我不共戴天!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觉得脏,我觉得恶心!”

大龙看着田小草,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邀功般的狂热:“妈,我刚才告诉她了,让她离这个家远点,你以后不用再为她多干活了,你也不用再给这种害人精省吃俭用了。”

“她走了,这个家就清净了。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就是个罪犯,是个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的烂货……”

“啪——!”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响亮的耳光,在死寂的屋内炸裂。

大龙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头猛地向左一偏,半边脸瞬间由于充血而变得通红,几个指印迅速浮现出来,火辣辣的疼。

田小草的手僵在半空中,剧烈地战栗着。

这是她第一次打大龙。

在那些最苦的日子里,她没动手。可现在,看着面前这个眼神冰冷、口出恶言的少年,田小草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你……你为什么打我?”大龙转过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真不明白,他这样的顺从,这样的听话,这样敬爱她这一个母亲,为什么她还要打他!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明事理、冷漠无情的畜生!”

田小草指着那一桌子已经冷透的饭菜,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这是她为我准备的饭菜,这也是我家,你凭什么要她走!”

田小草一步步逼向大龙,每一步都带着那种积压了十年的辛酸,“你只记得她离开了,却忘记了她曾经对你是多么的好。”

田小草一把拽住大龙的领口,迫使他看着自己,“你小时候淘气,发烧到四十度,那是谁在大雨天背着你跑了十里地去县城?是你亲妈!她在最风光的时候,手心里捧着的永远是你这个小祖宗。她确实鬼迷心窍,她确实做了对不起李家的事,可她那是为了谁?她那是想带你过好日子,虽然她用错了法子!”

大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田小草那近乎咆哮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在牢里的时候,总是受人欺负,她跟我说,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她想死,她觉得没脸活在这世上。可她为什么硬生生活了下来?”

“因为她念着你!”

田小草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面颊流进嘴角,苦涩异常,她不知道喜凤具体受了怎么样的伤,但看着她现在的憔悴,依稀可见她吃了不少苦。

“她说她要是死了,大龙在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亲妈了。她在那暗无天日的号子里,每天数着天数过日子,就是为了能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她看着面前的大龙,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他是喜凤真正想念的人,是喜凤真正疼爱的人,是支撑喜凤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他能这么冷漠地对待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他能舍得赶喜凤离开?

田小草猛地松开手,大龙脱力般地跌回到椅子上。

“你现在长本事了,你读了书,你懂了法。你用这些东西去羞辱一个只想在尘埃里求一线生机的女人。大龙,你摸摸你的心,那是肉长的吗?”

大龙呆滞地坐在那里,半边脸还在嗡嗡作响。

田小草的话像是一把重锤,一锤接一锤地敲在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外壳上。

他转过头,目光在那盘已经结了油皮的炒鸡蛋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突然像幻灯片一样,开始疯狂地回放。

他记起来了。

记忆里的马喜凤,头发总是乌黑透亮,用最香的头油抹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晃着亮晶晶的镯子,在大街上走的时候,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香喷的雪花膏味。

那时候的她,是全村最明媚、最年轻、也最让大龙骄傲的母亲。

即便在凭穷的日子里,她也会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包,里面包着他最爱吃的糖块。

可刚才……刚才出现在门口的那个女人是谁?

花白的头发像是一丛干枯的乱草,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肩头。皮肤黑黄干瘪,那双曾经丰润的手,现在布满了裂口和青黑色的污垢,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尘埃。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记忆里的马喜凤,眼睛里总是有火,有那种要掐尖要强的欲望。

可刚才看到的那个喜凤,眼神里只有卑微、只有讨好、只有一种被生活彻底碾碎后的死寂。

大龙忍不住看向田小草。田小草这些年也老了,也苦,但她始终有一种坚韧的生气。

如果马喜凤没出事,如果她还是那个李家的儿媳妇,她现在应该比小草更漂亮、更年轻吧?

可事实是,眼前的喜凤比小草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

那差的十岁,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那些在牢里被欺负的日子,被那些日日夜夜的悔恨和自我折磨,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吧。

“婶子、我……”

大龙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被田小草护着、甚至没怎么干过重活的手。

他想起刚才自己推开喜凤时,她那像纸片一样单薄的身体,想起她在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饭菜前,卑微如尘土的模样。

那些自以为是的“忠诚”,在那盘焦糊的青菜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残忍。

他想起喜凤消失前,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是她最后一点希望被他亲手掐灭的声音。

“我把她气走了……”大龙喃婪着,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从那张红肿的脸上夺眶而出。

他开始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对喜凤的愧疚,有对这些年贫穷和迷惘的宣泄,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痛。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冷漠,恨自己为什么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女人。

他想起了喜凤那头白发,想起了她追他时那个一瘸一拐、滑稽且凄惨的背影。

那是他的亲妈。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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