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还浸泡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空气里带着深冬的寒意,丝丝缕缕地顺着木窗缝钻进来,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田小草盘腿坐在炕头,面前是低眉顺眼的马喜凤。
小草的手里攥着那把木梳。
这梳子曾经是马喜凤张扬的牺牲品,它被喜凤亲手折断,断成了两截残木。后来,为了向小草道歉,她又在断口处用浸过油的粗麻线一圈又一圈地缠绕接好。
她接得并不平整,甚至有些咯手,但这样不完美的,才是真实的她们。
那时的小草还太愚蠢,那时的喜凤又太骄傲。
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因为彼此的尖刺,受伤了好多年,又兜兜转转了好多年。
“坐过来,喜凤。”小草轻声唤道。
马喜凤佝偻着脊梁,顺从地挪了过来。
她坐在窄窄的小木凳上,脊背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撕碎的纸。
田小草的手指穿过喜凤那头干枯、花白且凌乱的发丝,心里泛起一阵如针扎般的疼。
“当年的头发,黑得跟绸子似的。”
小草低声叹息,梳齿缓缓切入发丝。
喜凤浑身一僵,十分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但没过一会儿,她便像被顺了毛的猫一样,慢慢软了下来。
她垂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了……也脏了。小草,你不该给我梳头的。这梳子……是我当年亲手折断的,断了的东西,哪能真的接回去呢?”
“断了,也能接上,”小草的动作极慢,每一下都带着抚慰,“你这接的就很好啊,只不过当时的我被怒气迷了心窍,什么也没看见。”
梳齿划过头皮,带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那是喜凤在那冰冷的监狱里,从未奢望过的体温。
某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木梳在发丝间游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诉说着那些从未被宣之于口的悔恨。
田小草看着镜子里喜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又想起她往日的傲气残影。
她指尖轻轻摩挲过喜凤的鬓角。这份静谧安宁,沉重得让人想落泪。
“小草!小草在家吗?”
院门口传来一阵粗声大气的吆喝。
马喜凤的身体在那一秒骤然紧缩,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顾不得还没梳好的头发,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门后。
小草皱了皱眉,放下断梳,给喜凤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走出去。
门外的是一个男人。
王树林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
他看着田小草,眼里满是心疼和一种自以为是的正直:“小草,我听说你昨天把那个祸害带回李家祖坟了?你糊涂啊!她是什么人?她是害死李家、卷走家产的罪人!”
“树林哥,她叫马喜凤,不叫祸害。杀害婆婆的人是牛二,而且她也已经坐过牢了,账还清了。”小草站在台阶上,眼神里明显的不耐烦。别人总是误解,这些话她说了又说。
“还清了?那是人命!”王树林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你现在把她带回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大龙以后还要读书、要娶媳妇,他有个坐过牢的亲妈在身边,他这辈子就毁了!”
王树林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趁现在还没闹大,赶紧把她送走。去县里的收容所,或者随便哪儿。你还得过正常人的日子,回归正常家庭……”
门后,马喜凤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疯狂奔涌。
“送走”“回归正常家庭”……
喜凤紧紧抓着围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小草,别答应他,别赶她走。
她甚至想冲出去跪在小草面前,求她不要让她走。可她不敢,她怕自己那张满是罪孽的脸,会再次羞辱了小草。
她在黑暗的门后瑟缩着,听着王树林那一声声“为了你好”的劝诫,每一声都像是在她的坟头上添土。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个累赘,确实是那个会把小草拖进泥潭的“丧门星”。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灵巧的手,心里满是绝望。
她干不了活,养活不了自己。
可是她想活下去。
由绝望而生的贪婪,让她死死地抵住门板,仿佛只要她不松手,小草就不会离开。
王树林走后,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下午,马喜凤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
被抛弃的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时刻舔舐着她的后脑勺。她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自己的价值来换取留下的权利、来换取田小草的一丝怜悯。
她开始在灶间忙碌。
那双曾经只肯拿粉扑和金戒指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握着沉重的菜刀。她去后院掐了最嫩的青菜心,甚至不惜厚着脸皮去隔壁换了两个鸡蛋。
烟熏火燎红了她的眼,火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钻心地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锅里的火候。
她记得小草喜欢吃清炒菜心,记得小草在最累的时候念叨过一口热乎的疙瘩汤。
下午五点,天色转阴,屋子里有些昏暗。
喜凤颤抖着手,拨通了田小草在县城打工时的那个公用电话。
她紧紧攥着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草……是我,”喜凤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讨好,“你能早点回家吃饭吗?我做了菜,做了你最爱吃的……我、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小马扎上,守着那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
桌上摆着绿油油的菜心、金黄的炒鸡蛋、还有那碗冒着白烟的疙瘩汤。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一尊在废墟上守望的石像。她不断地整理着围裙上的褶皱,不断地看向紧闭的院门。
这种等待对她而言,是一场关于生死的判决。只要小草回来吃这口饭,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在这世间多留一晚。
屋内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投下一道卑微的影子。
院门转轴发出的尖锐声响,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瞬间剪断了屋里那种死寂的期待。
马喜凤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桌沿上。那盘还没动过的青菜心晃了晃,几滴菜汁溅在了她那件发黄的围裙上。
她顾不得疼,那双开裂的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小草……是你回来了吗?”喜凤颤着声喊。
然而,出现在门槛上的,并不是那个带着淡淡皂角香的田小草。
是一个少年。
大龙背着那个洗得脱了色的旧书包,校服袖口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瘦削且青紫的手腕。
他逆着落日余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座由于寒冷而僵硬的石碑。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马喜凤僵在那儿,手还尴尬地停在围裙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长得已经快要过门框的少年,看着他那张由于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那是大龙。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
“大……大龙?”喜凤试探着迈出一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上磨过。
大龙没动。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喜凤。
震惊,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海啸,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皮肤黑黄干瘪、头发花白如乱草的女人,竟然是曾经那个爱打扮的亲妈。
记忆里那些美好的碎片开始疯狂拼凑。
是喜凤给他买的大白兔奶糖,是她身上那股子刺鼻却好闻的雪花膏味,是她拉着他的手说“儿子,咱以后有的是钱花”时的轻狂。
那些日子多好啊,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他有妈,他是有人护着的。
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本能地想要向前。
他想冲过去,像小时候那样一头扎进她怀里,问问她为什么要丢下他,问问她知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大龙的呼吸变得急促且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告诉她,奶奶死的时候他有多害怕;他想告诉她,寄人篱下有多痛苦;他想告诉他,旁人那审判目光有多刺痛;想告诉她,田耗子每一次骂他是“拖油瓶”、每一次抢走他的饭菜时,他有多委屈。
因为没妈,他变得自卑,变得迷惘,变得轻贱得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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