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引玉脑子里“嗡”的一声。
赤意仙尊看着她那张慢慢变白的脸，笑容又浮上来。
“谭仙姑，你半个月没去玄渊府了，这算不算罢手？”
谭引玉攥紧了拳头。
赤意仙尊继续说：“契约是你亲手签的，印章是你亲手盖的，没错吧？”
谭引玉抿着唇，不甘示弱地瞪着赤意。
赤意仙尊把契约往前推了推：“四十万灵石，两月之内付清。付不出来……”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不紧不慢道：“铺子查封，押送仙务司，按违约论处，往后你谭引玉，就别想在仙城混了。”
谭引玉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契约上面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十万灵石。
她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五万。
赤意仙尊看着她那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月。”他说，“你自己看着办。”说完转身走了，月白锦袍在暮色里一晃，消失在门口。
谭引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墨麒麟蹭了蹭她的腿，她也没反应，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伸手，拿起那张契约。
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拿在手里，沉得像块铁。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当时签的时候太急，太慌，脑子里全是反噬的疼，根本没细看，现在看清楚了，每一条，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毫无转圜余地的死契。
她慢慢坐下来，墨麒麟趴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谭引玉低头看着它，伸手捋了捋它的毛。
那张契约在柜台上放了整整一夜。
谭引玉就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张纸，盯着上面那个数字。
墨麒麟趴在她脚边，一开始还仰着脑袋看她，后来困得撑不住，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墨麒麟又大了，抱不动了，但毛还是那么软，她捋着捋着，想起它刚来的时候，小小一团，缩在笼子里，连吃食都不敢碰，现在这满铺子，就它最横，谁来都敢冲上去吼两声。
她笑了笑，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她把那张契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刀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
转赤意那张脸，转邵尚英那句话，转广明说的那些陈年旧事，转到后半夜，她忽然睁开眼睛。
她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那条蛟龙，当初在凡间，她每天给它捋鳞片，捋了几年，把它从一条暴躁的恶龙捋成会脸红会嘴臭的少年，那时候没人教她，她也不知道什么驯兽心法，就是凭着以前当兽医那点底子，一点一点试。
她想起墨麒麟，刚来的时候那团黑毛球，谁也不理，谁也不信，是她每天抱着捋着哄着，才慢慢养熟的。
她想起大黑，那么大一头凶兽，别人近不了身，她进去了，它把脑袋抵在她手心里。
她靠的不是修为，不是灵力，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术。
是她懂它们。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本事，不是那些仙门弟子教的，也不是什么高人传的，是她自己，一点一点，从每一次抚摸、每一次喂食、每一次捋鳞片里攒出来的。
这本事，别人抢不走。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谭引玉就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纸是她昨晚连夜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定制化灵宠培育：根据仙主修为，量身培育契合灵宠，另承接高阶灵宠寄养，专人专护，包君满意。”
墨麒麟蹲在告示底下，仰着脑袋看，不知道那是什么，有路过的仙客瞅了一眼，又瞅瞅它。
“你这麒麟，养得真好。”
谭引玉弯腰捋了捋墨麒麟的毛，笑道：“多谢仙君了！”
告示贴出去第一天，无人问津。
谭引玉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划记录着自己是怎么驯灵宠的。
她要把这些经营全都记下来，做成笔记。
看着门口周老板与郑老板的铺子生意依旧，自己门前却人来人往，有卖灵果的小贩挑着担子过去，有抱着灵宠的仙娥说说笑笑走过，有送货的脚夫推着车吱呀吱呀经过，没一个人停下来，没一个人往里看一眼。
她也不急，就坐在那儿记她的笔记，偶尔有几个调理灵宠与寄养的仙君来。
墨麒麟趴在柜台边上，偶尔甩甩脑袋，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响一声。
第二天，还是没接到新生意。
直到第三天上午，她正记到蛟龙那段，门口忽然暗了一下，她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个年轻剑修，看着二十出头，穿一身靛蓝道袍，袍角沾着泥点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怀里抱着只灵狐幼崽，站在门口犹豫，一会儿往里看看，一会儿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灵狐，脚底下磨磨蹭蹭的。
谭引玉站起来，那剑修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又硬着头皮走进来。
“请……请问是谭仙姑吗？”声音有点抖，像是头一回求人办事，拉不下脸，又不得不来。
见谭引玉点点头，剑修走进来，把灵狐放在柜台上，那小东西缩成一团，怯生生的，不敢动，耳朵紧紧贴着脑袋。
“谭仙姑，”剑修叹了口气，“我这灵狐，养了三个月了，一点灵性都没有。”
他站在柜台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攥衣角，一会儿摸摸剑柄。
“别人养的灵宠，都能配合剑招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我这只……就知道吃。”
谭引玉低头看了看那只灵狐。
是只幼崽，两个月大，毛色发亮，眼睛有神，看着挺健康的，就是缩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皮耷拉着，一副“别理我”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灵狐抖了一下，没躲。
“平时怎么喂的？”
“就……就喂灵果、灵谷，偶尔喂点肉。”剑修说，“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喂的。”
谭引玉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训练的方法，剑修一一答了，答得磕磕巴巴的，显然平时也没太在意这些事。
她心里有了数。
“给我七天。”她说，“七天后你来取。”
剑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七天？”
“对。”
剑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看那只灵狐，又看看谭引玉，最后咬咬牙。
“行，那就七天。”他把灵狐留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谭引玉抱着那只灵狐，想了想方案。
剑修要的是配合剑招，那灵狐得具备风系属性，需配合特定的训练手法，可以激发灵狐体内的风系潜能。
她开始试。
第一天，喂风灵草磨的粉，那草是她从市场买回来的，小小一包，花了她八十灵石，她心疼得直抽气，但咬咬牙还是买了。
可灵狐不吃，闻了闻，别过头去，再递过去，再别过头，最后干脆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屁股对着她。
谭引玉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屁股，哭笑不得。
她想了想，换了法子，把风灵草粉掺在灵果泥里，又加了一点点蜂蜜，搅匀了，再递过去。
灵狐闻了闻，耳朵动了动，又闻了闻，慢慢转过头来盯着那碗果泥看了半天，终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舔完，愣了一下，又舔了一口，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谭引玉松了口气。
第二天，开始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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