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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小说:

小平安

作者:

发电姬

分类:

古典言情

兴华殿。

丧钟在角楼,九声钟响传到兴华殿,声音依然悠长,周公公与众多兴华殿伺候的奴婢,齐齐跪下,哭道:“陛下啊!”

一阵悲恸的哭声里,裴诠站在兴华殿外,他抬眸,往远处看去,神色冷淡而平静。

刘公公在裴诠身侧,心内唏嘘,方才万宣帝醒转,周公公本是欢喜,结果竟是回光返照。

万宣帝在最后的时刻,把豫王叫到殿内,其余宫人,包括心腹周公公,都只能在外侍立。

没有多久,万宣帝就驾崩了。

刘公公和周公公都不知道,万宣帝对裴诠交代了什么,会是继位、治国的事情吗?万宣帝勤勉,许是会说这些。

但从裴诠俊美阴沉的脸上,他们看不出任何讯息。

或许,一代皇帝的遗言,只有裴诠自己知道了。

皇帝丧仪实非小事,各家夫人在庚午宫变的余波后,才修整了一下,又纷纷进宫。

张皇后在早上就出宫祈福了,往后更没有回来的机会,于是,万宣帝的丧仪是元太妃与礼部,共同主持的。

除夕夜,元太妃在密道呆了一整晚,早上太子被抓到后,庞嬷嬷冒险出去瞧,遇到了元籍的亲兵,于是上午,元太妃就出来了。

此时,她在兴华殿,和裴诠一起,与礼部大臣商议治丧。

万宣帝庙号世宗,礼部拟定了几个谥号,礼部尚书捧着书卷躬身,恭敬道:“仁成、承正、仁正、明义、顺庆。”

裴诠低下眼眸,道:“仁正皇帝。”

定下谥号后,灰蒙蒙的天里,各家夫人也都到了皇宫,得由元太妃去操持。

元太妃看向自己儿子,她也有快一年没见过他。

虽然万宣帝名义上只是裴诠的长兄,他也需守二十七日国孝,他一袭白衣,墨眉黑眸里一派沉冷,浅淡的唇微微抿起,果真愈站到高处,愈不可测。

元太妃张张口,她想对他说点什么,可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往常,她对裴诠说得最多的是“论迹不论心”,万宣帝做得已足够了,迟了二十栽,裴诠继承大统,尚未登基,已灵前即位。

果然是还政先帝。

但过去,万宣帝袒护太子的行径,又无法磨灭,想必裴诠的内心,不会为这个年长四十余岁的兄长之死,感到悲伤。

元太妃闭上了嘴。

她待要离开时,裴诠声音带着点喑哑,叫住自己:“母妃。”

元太妃回头,裴诠说:“让王妃来偏殿。”

平安刚入宫,刚拿到手帕,还没跪下,还没开始哭,庞嬷嬷就直接过来请她:“王妃娘娘,王爷请娘娘去偏殿哭灵。”

平安收起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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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彩芝偷偷给她准备的水罐子,跟在庞嬷嬷身后。

哭灵、跪灵的众多命妇们,纷纷难掩讶色。

大盛传统,皇帝崩逝,朝廷命妇们要为皇帝哭一夜,而众所周知,哭灵跪灵非常累人。

显然,豫王殿下不想王妃受苦。

当然,她们不可能跳起来说豫王有违传统,那可是来日的皇上,况且殿门一关,只要豫王说王妃哭了跪了,便无可指摘。

只是,她们难免羡慕嫉妒,说句大逆不道的,换成她们夫君在那个位置,为了祖宗礼节,也会让她们跪上这一晚,以示心诚。

然而,豫王殿下竟这么心疼王妃,连这一点苦,都不肯让她受。

更有人想到,平安如今还只是王妃,豫王就这么毫无顾忌地专宠,若封为皇后,岂不是要被宠到天上去?

那些命妇们心里犯的嘀咕,平安并不清楚。

她迈入温暖的兴华殿偏殿,认出她和玉慧在这儿躲过,在明亮的烛台里,方看清楚,屋内都是博古架,放了许多书卷。

靠墙是一张大榻,铺着簇新的松绿地毡子,榻上安置一张矮几,点着一盏描金三色琉璃烛台。

裴诠正拨弄着琉璃罩子,光泽如星点,从他流畅俊逸的颌骨线,轻轻闪熠一过,却照不透他眼底的阴沉冷然。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眉间瞧不出喜怒,淡淡道:“过来。

平安走过去,裴诠握着她的手,将她抱到怀里。

他一只手捏住平安下颌,在明亮的灯光下,凑得很近,仔仔细细地看她。

早晨在荒山里,情况紧急,没法像这样看。

灯光下,女孩和去岁三月比,变化不大,她眉宇散去最后一丝稚气,娇媚动人,像悬挂在枝头上,一颗彻底成熟的果实。

还是京城养人。

他轻捏她脸颊,道:“胖了点。

平安倚在他怀里,用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他。

所有脏污,都躲不过她的干净。

裴诠目光轻动,他抬手,手指抚着她眼尾,问:“玉琴带你做了什么?

平安想了好一会儿,说:“坐车,看房子。

裴诠:“还有呢?

平安:“房子很破。

短短一日,裴诠已让人审讯过玉琴。

玉琴倒是没瞒着,她这么做,确实想让平安想起那些事,不过,在平安看来,都无关紧要,甚至不如“房子很破。

裴诠心中微沉:“以前的事,不用理了。

他自会让玉琴付出代价。

平安“唔了声。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可能有一天突然记起来,可能还是记不起来,对她来说,不值得执着。

她看向桌子,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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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副她和万宣帝下过的象棋。

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底凝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裴诠抱着她一边摆象棋。

他指尖一顿忽的说:“他把象棋给我了。”

帝王生前心爱的物什如无意外都会随葬。

这个乡野来的皇帝在最后的时刻没有要裴诠勤谨克己守仁君之道他只是用槁木般的手握了握裴诠的手。

然后他用尽全部力气交代道:“那副榆木象棋不必随葬且送给你和王妃。”

“你们都会下象棋你媳妇下得很……咳咳很好。”

“别让它乌掉了。”

“乌”是乡间土话

可是蒙尘的何止这一副象棋。

……

当下平安看着眼前的象棋身后裴诠的嗓音含着刻骨的冷意:“纵是亲父子都无情……”

纵是亲父子都无情。所谓“胜似亲父子”只是“胜似”。

话没有说完平安忽的回过头她花瓣般的指尖按住他的嘴唇。

裴诠心下浅怔。

平安直直看着他她温声道:“不说了不说了。”

裴诠蓦地收紧环着平安的手臂他垂眸将脸埋在她脖颈处低声:“嗯。”

不说了。

屋外命妇们哭声咿咿呜呜诵经声空灵缥缈屋内平安的呼吸轻轻浅浅气息清甜绕在耳畔。

裴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自己做梦了。

梦里的视角比现在的矮了很多他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或许是六七岁的时候吧。

天刚下过一场大雪他面前是晶莹的雪堆他嫌玩雪手冷只用鹿皮小靴在雪上踩出一个个脚印。

忽的抬头万宣帝站在檐下看他嘴角含笑。

那时候的老皇帝还没有满头华发虽然年近五十但容貌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那时候周孝全的师父彭公公也还没老得没法服侍人。

万宣帝笑着叫彭公公:“给王爷加一件衣裳吧。”

裴诠静静地看着他。

突的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就像一滴水落在这幅画上晕染开叫人看不清男人眼底的慈爱。

而男人站在廊下朝他挥挥手告别。

裴诠知道他要走了。

不他已经走了。

忽的梦里的他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冰凉凉的手牵了起来。

裴诠回过头他先看到一顶蜻蜓点水垂双流苏婴帽然后一身鲜亮的银红袄子的女孩映入他眼眸。

她双眼如黑葡萄般又圆又黑又干净脸颊白皙又软又嫩漂亮得像是年画里走出的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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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只需一眼,裴诠就笃定,她是平安,是小平安。

小平安牵起他的两只手,放在唇前,慢慢地,呼了一口气,化成一团白雾。

一刹,两个人的手,都暖和了起来。

裴诠用力反握住她的手。

或许是太用力,他从梦境里,忽的睁开眼睛,而怀中睡着的人儿,被他攥着双手,她无意识地低咛一声。

平安睡得很熟,脸颊泛红,鸦羽般的睫毛,在细腻的眼下揉开一片淡淡的阴影。

裴诠还清晰地记得,梦里的她,清晰到她睫毛翘起的模样,分毫毕现,就像拿她现下的容貌,缩小成小孩儿。

他目光一凝,是自己的臆想吗?还是她小时候,也长那样呢?

如果那时候就遇到她,他一定把她抱来自己屋内,好好地养。

他稍稍松开手,指端却又钻入她手心,和她十指相扣。

这才重新阖眼。

万宣帝的棺椁,在皇宫里的宗庙停了七日。

第七日,满城飘白,洋洋洒洒中,包括裴诠、八公主在内,稀薄的宗室子女,身着白衣,护送棺椁到城门外。

按大盛律,由礼部专人和服侍万宣帝的周公公等人,送去燕山皇陵下葬,前者回京述职,后者守皇陵。

又几日,裴诠带领文武百官,去皇家祭坛和宗庙祭拜,告天地,承大统,正式登基。

台上,裴诠头戴珍珠冕旒,身着龙纹衮服,腰束金镶玉龙纹带,他将三根香插进双耳香炉里,烟雾缭绕盘旋,上告祖宗,改元天成,即为天成元年。

仪制成,百官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豫王登基,封元太妃为元太后,封豫王妃为皇后,此乃毋庸置疑。

至于封后大典,裴诠看了下礼部挑选的时间,最近的吉日,是二月十一。

裴诠道:“改二月初一。

礼部侍郎微微冒汗,这样日子就有点紧了,遂回到:“陛下,二月初一好似……

裴诠抬起眼眸,淡淡道:“不是吉日?

那礼部侍郎蓦地回过神,也是自己傻了,陛下说要二月初一,那就只能是二月初一了!

他忙道:“是,是吉日。

裴诠:“封后典礼就在二月初一。

礼部侍郎:“是,是。

退出信阳宫,侍郎狠狠擦了一把汗,陛下比潜龙时候,威严还要更甚,那种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冷冽,当真不是文人能习惯的。

刘公公端着一盏君山银针茶,瞥了眼那侍郎,微微摇头。

要是这时候,还惯于拿陛下和做王爷时候比,来日定要吃亏的。

进了信阳宫,刘公公放下茶盏,束手站到旁边,裴诠正在批奏折,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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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裴诠道:“还有什么事?

刘公公道:“诏狱传话:庶人裴数整日以污秽语言,挑衅陛下……

裴数正是废太子。

裴诠眼睛都没抬,朱笔继续在奏折上迅速落字。

刘公公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还咒骂了皇后娘娘。

虽然封后大典还没举办,宫里已经一致改口,如今宫中唯一的皇后,就是平安。

裴诠笔端一顿,在奏折上点出一道墨渍,他的脸色沉下去:“让他说不出话。

刘公公:“是。

至于是割舌,服哑药,却有一种更合适的手段。

不多时,裴诠合起最后一封奏折,天色已暗。

他问:“裴婉如何?

刘公公:“这么多日,都不肯交代。

要刘公公说,玉琴嘴巴太严了,陛下想知道当初她做了什么,皇后娘娘才会忘记许多事,但玉琴宁可求死,也不肯说。

然而,陛下也是铁了心的。

便看裴诠站起身,道:“去诏狱。

诏狱在宫外西郊,裴诠如今的身份,按理说,没那么好出宫,不过新旧朝交替之余,还算宽松,且禁卫统领等一干人,全是心腹,自不会宣扬。

诏狱深埋地下,潮湿阴暗,不比大理寺牢狱好哪里去,因为关押的是帝王厌恶之人,更脏,更乱。

玉琴在牢房里,脖子被锁在墙上,手和腿则双双绑起,这是防止她撞头自尽。

一阵脚步声近了,突的,她听到一声“陛下。

她用力扭着脑袋,朝牢房外看出去。

是裴诠。

他果然登基了,一身明黄龙袍着身,眉目俊美无俦,气度却尤为华贵。

他好像天生就该穿这身衣袍,别说她那臃肿肥硕的父亲了,她的祖父和他比起来,都不太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李敬上前,撕下玉琴口上封条,随后,牢狱里所有人,都无声退下,四周只剩裴诠和玉琴。

玉琴一下明白裴诠的用意,她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裴诠找到的拐子,是里头最无关紧要的,而真正知情的都死了。

这是平安身上,只有她知道的事情,她偏不让他如愿,就算死也无妨。

裴诠却忽的道:“这里还挺安静。

玉琴一愣,太子关得离她近,每天都可以隐隐听到他破口大骂的声音。

但今天没有了。

她饶有兴致地问:“割舌头,还是服哑药?

“听说有一种药,灌下后,就会忘记前尘所有,彻底变成一个愚人。裴诠的语速不快,语气也不重,好像只是叙述一件事。

但是一刹那,玉琴禁不住打了个冷噤,她冷笑:“这是什么药,我怎么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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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李敬与一个侍卫,一人一边拖着一个臃肿的人,来到牢狱门口。

昏暗的光线里,废太子口歪眼斜,声力不足,勉强发出“嗬——嗬——的声音。

李敬道:“陛下,废太子已忘记所有以前的事。

这个“所有事,包括吃饭、睡觉、说话,如新生儿般,也确实哑了。

废太子的模样,让玉琴心中的警钟长鸣,她道:“不,我们还是皇室宗室,皇祖母不会让你用这种药的!

裴诠目光幽冷,淡淡道:“你们又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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