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起他的手。
彼时云淡月疏,烛火暗澹。
门楣上几串琉璃珠子断开,噼里啪啦铺了满地,盈盈月色下,像谁的泪。
“殿下,我陪你。”
温怀月其余什么也不说,只握得愈加用力,腕间绷紧,连带着手臂都克制不住发抖。
这双眸子,或许苏恨雪此生都忘不了了。
她的眸光是他这千年来,未尝感受过的神情,不加掩饰吐露着忧心和关怀。
一层雾水下,藏着势必共生共死的真心。
他手僵着,冰凉的残骨枯树生花,濡染了她体温。
还好他不会知道,温怀月这副表情,除去小半部分真情,其他皆源于一个半真半假的系统。
她的关心是真的,亦不是真的。
还好他不知道。
温怀月哄着将人推上了床,剪断床头的烛芯,蹲在床边,小声安慰他:“殿下,生死是常事,过往不能改变,我们不妨好好辞别,对不对?”
好一歇,他才憋出一声沉闷的“嗯。”
“夜深了,殿下休息会儿吧。”
说着温怀月替他取来被子,想着好人做到底,帮这位锦衣玉食的殿下铺好床。
床没铺好,不知苏恨雪又闹哪出,径直起身离开,回到榻上,支起手,渐阖眼眸,才道:“你睡床。”
温怀月勾起一笑,心觉他听苏衔玉话的时候,还是很乖的。
“谢啦,殿下。”她一个翻身上床,故作讨喜道。
周遭渐渐恬静,不着声响。
此夜飔飔,尤为漫长。
她听到窗外雪落声,雪砸在窗棂上时,其实是有声音的。
枝杈覆了积雪,山穷水绝,咔吧一声折断,埋葬于风霜雪霰。
须臾后。
房梁几团清雪簌簌落下,粉尘飘扬,粉饰从容。
甚至,还有不知哪儿飘来的笛声。
后来天光一线。
她也不曾入睡。
她知道,苏恨雪也没睡。
两人从深夜一直等到曦光,等到雪地火红如潮,血一样,诡谲,可怖,脏污。
一切与往常别无二致,仿佛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他早起攻读,或拔剑而舞。一声钟响后,苏衔玉会陪他用膳,膳后陪他看日出东山。
可今日,阿娘不会陪他了。
往后也不会陪他了。
苏衔玉甚至不敢同他告别,她临死都没留下一句话,更甚至不敢最后见他一面。
她走得决绝,从此杳然无声。
外面渐渐有了骚动,天光也彻底亮了。没有人来惊扰他,他等啊等,最终也没等来一声敲门声。
这儿的天变化极快,方才还是那云兴霞蔚的天地一色,转眼赤日已去,外头灰蒙蒙一片,风照旧很大。
眼见苏恨雪无动于衷,温怀月心里替他着急。
“天大亮,殿下不去与山主辞别吗?”她试探问道。
千盅话,万盅话,烂在嘴里才好。
他适才发觉,自己同阿娘真的很像。她没勇气说出口,而他,亦没有勇气见她最后一眼。
看她灰飞烟灭,看她献祭殉道,犹如将他心剥开,一刀一刀切碎,裹满粗盐,浸于烈酒,一醉方休后,还要他原原本本地拼好那颗死心。
意料之外,他摇了摇头。
“罢了。”
“怎么就罢了?殿下好不容易才穿越回现在,难道还要抱憾终生吗?”她一急,语气都凌厉。
苏恨雪怔住,还是摇了摇头。
“哎呀,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去见山主一面,说不准山主还有话没说,殿下也能吐露衷肠,一来二去,她九泉含笑,殿下也解了心头遗憾。”
温怀月恨铁不成钢,恨不得一把将人拎起来,奋力甩到苏衔玉脚边。
“你说话呀。”
“殿下再不去,此生都再也见不到山主了!”
他闻言指尖一动,脸上阴云密布,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温怀月急得频频踱步,见如何劝都不起作用,暗下决心采用B计划。
不差这一次了。
想罢,死死攥住苏恨雪的手腕,他毫无防备,被她卖力一拽,整具身子落下榻来,好在腿脚先着地,才稳稳立住。
还不容他怨怼,温怀月一个疾步打开门扉,大声呵道:“来不及了殿下,快随我走!”
雾气拍打在二人脸上,生了致密的水珠,她裙尾摇曳,像只素白鲤鱼,可泼墨散开的发,又像一座障目的山。
仿佛他只需闭着眼,她就永远牵住他。
“殿下,你不是会法力吗?快些把我们传送到山下啊,光凭四条腿,跑下山去,山主早......”她喘着粗气,脚下仍不敢停。昨夜雪大,雪下得深,她踩下去,足足包裹住大半只脚,跑起来也费力。
苏恨雪如梦初醒,匆忙施了几个温怀月看不懂的招数,紫气萦绕,二人稳落山脚,一行人身后。
众人之间是苏衔玉。
她着了件素衣,轻纱涤荡,被风卷着往天上飘去,她伫立于此,身子却如同巨石分毫未动。
不加犹豫,苏衔玉按住长剑,蓄万钧之势,剑身极颤,发出铁器的脆响,见蓄力已成,她抬手将剑往当空送去。
长剑倒置悬空,利刃对准苏衔玉。
她英武,锐气,连剑气也冲撞向地角天涯,整座凤山都风吹草动。
苏恨雪眼梢芜杂,胸腔起伏多次,都喊不出那句阿娘,他喉咙中发出血液滚动的声响,却迟迟发不出一个字节。
“殿下,快呀!”
“殿下!”
“你快喊山主啊!”
温怀月频频拽他袖口,怒其不争的泪滚下,心口实在被压得胸闷气短。
你要拧巴别这时候拧巴呀,你也不想后悔吧,你也想听苏衔玉同你道别吧,你也不想被我嘲笑一辈子吧,你也不想白来一趟吧......
那剑气势更盛了,嗡嗡直响。
众人整衣顿首,默送山神。
苏衔玉身子被一股力量包裹着悬浮,就在她松手撤去抵抗剑气的力量,坦然赴死之际。
“苏恨雪,你快啊!”
“苏逢忌!”
“阿娘!”
苏恨雪抬手抹去唇边殷红,如释重负地垂下手,对着苏衔玉展颜一笑,不过,他笑的还是那么苦。
温怀月双脚瘫软,眼前晕眩,失重跪倒在地。
还好赶上了,还好,还好,还好苏衔玉听见了。
苏衔玉抬袖悄然拭去泪水,侧头对苏恨雪扬起一笑。
她的一切都张扬,浩荡着湖海江流,日月云霞,朝暮雨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