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归并未因谢迟南的话产生半分动摇,她仍决定顶着不孝的名头,接纳世人的谴责,于后日嫁入世子府,留在这京中蛰伏,为所有冤死之人报仇雪恨。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后,禾年这人就仿佛消失在了她生活当中,就如她当时在屋内对他说的那般。
她的身边不会再留他。
他做到了。
只是不知为何,沈烟归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不再去想这些事。
宫中的谢明渊得知沈家剩下的人全折了根骨,皆对他唯命是尊,龙颜大悦。
大手一挥给即将嫁入皇室的“罪臣”之后添了嫁妆。
任谁听了不说一句皇上仁慈,不仅不罪及子女,而且还宽待他们。
沈烟归如往日一般歪坐在软榻上,只是换下了身上艳丽的衣裙改为着一身素白的衣裳。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她的怀里赫然是绣娘刚从绣庄送进府中的嫁衣。
血红艳丽,做工精细,一看便是下了好些功夫的。
这身嫁衣是沈崇山在世时便早早备下,只是从未提过,若不是这一次突然起来的逼婚,或许她还要过好些时日才能知晓。
嫁入世子府,沈烟归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尸骨未寒的祖父。
她摩挲着怀里的火红的嫁衣,这不仅是祖父对她的爱,更是他的祝福。
穿上它出嫁,祖父应当不会怪她吧。
她想。
“主子,这是那位赏赐的物品。”紫萝将御赐的金冠奉至她眼前,说话时声音有些嘶哑,俨然是哭了很久的样子。
沈烟归瞥了她手上的物件一眼,叫她放在桌上便摆摆手叫她下去了。
房门合上,不仅隔绝了室外的寒风呼啸,还隔绝了院内的喧嚣。
沈烟归将嫁衣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起身走到桌前,纤细的手指轻抚过那顶金冠,只是一颦一动间皆显不屑。
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眸。
多漂亮的金冠,多么罕见的物件,竟也舍得给她?
真是可笑!
谢明渊此人惯常爱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果然,连到了这种生死之仇的对立面,依旧不忘惯用的那一套,试图用这些无用的东西叫她感恩戴德。
沈烟归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终于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恢复惯常冷漠的神色。
还未等她问,外头的人便先开了口:“安安,是我。”
谢秉澍站在门前,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和踌躇。
不论如何,是他名义上的父亲,杀了她最珍重的亲人,也是他下旨要她在孝期成婚。
时间仿佛静滞在此时,耳边只能传来风雪刮过和雨滴砸落的声音,除此外什么都未曾听见。
就在他落寞低头,准备转身离开时,里头的人终于出声:“进来吧。”
只听声音,谢秉澍的心便揪了起来,久久未曾松懈。
沙哑又沉郁。
“我知你既已决定留在京都,便不会再离开。”谢秉澍脱下大氅,走到她面前垂眸望向她,眼里千般思绪流转,最后只落下抹哀求,“后日我想亲自送你出嫁,可好?”
若是之前,他还能死皮赖脸地去纠缠她,怀揣着可以打动她的微弱希望去努力。
可自知父皇杀了老师起,他便知道他与她绝无可能。
她恨谢明渊,又怎会不怨恨流着他肮脏的血脉的他。
所以啊,现在的他只想亲自送她出嫁,亲眼看看她穿嫁衣的模样。
“我不愿意。”沈烟归干脆利落的回答。
“我知道了。”即使早已预想过这种可能性,可当真正听到时,谢秉澍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蠕动嘴唇好半晌,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可恨我?”
就像是在等待判官的宣判一眼,谢秉澍忍不住闭上眼,等待着面前的少女宣判。
沈烟归并未即刻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的抽屉中翻找出一个印章塞到他手中。
这个印章,是谢秉澍亲手所刻,也是二人传信的凭证,代表着二人亲密的关系和对彼此的信任。
可是,她将这个印章还给了他。
谢秉澍再睁眼时双目通红,眸中是要溢出的极致的哀痛,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印章,似是要将它揉进骨血当中。
这个动作的寒意不言而喻,谢秉澍并未蠢到不知,也正是因此,他才觉得浑身钝痛。
她恨他,恨所有与谢明渊有关之人。
得出这个结论,谢秉澍再也没脸在此停留,转身匆匆离去。
不知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为沈烟归感到难过,就这一日伴月院人流从未断过。
沈霓凰趴在沈烟归的怀里嚎啕大哭,眼角溢出的泪水将她腿间的衣裙浸湿个彻底。
她颇为无奈的摸着她的发丝,柔声安抚她:“没事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听到这话,沈霓凰哭得更厉害,抽抽噎噎道:“可是满京之人该如何看阿姐?”
自从有了心上人后,沈霓凰成长得很快,终是明白了许多以前不懂的东西。
她知道,阿姐若在祖父还未出头七之时嫁人,光是唾沫星子就能将她给淹死。
沈霓凰不愿,凭什么她如此好的阿姐,要经受这种无端的磋磨。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阿姐,我在乎!”沈霓凰声音哽咽,说完便又嚎啕大哭起来。
沈烟归只觉大腿处的湿热更甚,本来有些皲裂的心房似乎慢慢在修复。
她抬起沈霓凰的头,与她的眼睛直视,坚定道:“霓凰,世间事并非都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发展,人这一生有很多迫不得已。当下的阿姐便是无可奈何,可你要知道,此一时彼一时,阿姐既咽下这口恶气来日定会寻回来。”
“你可信阿姐?”
诚然,知晓沈治害死了她的父亲,沈怀南杀了她的兄长,她恨惨了二房,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是对待这个自小黏在身后的妹妹,她终是狠不下心去恨她。
毕竟,他人之过错不应由无辜之人承担。
沈霓凰眼泪依旧往外流,只是眼神清明了些,忙点头道:“我信!”
沈府一切如往,只是众人眼中都染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悲伤,笼罩在失去亲人的苦痛之中。
在沈烟归出嫁这日,大家都强打起精神头,强迫自己保持得体的微笑,只为将她高高兴兴送出门。
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大家面上都是如此。
沈怀南主动提出要送沈烟归上轿,众人都以为她会点头答应,可出乎意料的,她拒绝了。
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到了沈烟归出嫁这日,众人才明白过来。
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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