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陛下追问杨恒缺席朝会的缘由,鲜于峥一时缄口不言。
往日在府中,他夫人就时常提点他性情耿直,头脑简单,不通人情迂回。在警卫司当值,如果遇到危险的事情他可以直接往前冲。
但是如果遇到朝堂周旋,言语需再三斟酌之时,他最好闭嘴,退回去当鹌鹑,有事让周朔这个老狐狸出头。
此刻的回话,关乎杨恒仕途前程,鲜于峥就觉得陛下的问话,不是那么好回答。
他低着头缩着脑袋,向后退了半步。
周朔笑骂他一句‘没出息’,转头敛去神色,从容回禀:“今日大朝之前,臣未见杨恒入班,便早早派人去往杨府问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据实禀报:“听闻杨家长辈急于为杨恒张罗续弦婚事,昨夜为此争执大闹一场,杨恒心气郁结,再度闭门不出,是以今日缺席朝会。”
今日大朝会,杨恒不出席的话必然会引起鸿胪寺的记名。他如此做,大约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自家长辈。
这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周朔啧了一声,觉得杨恒是真的气急了,才会做出如此蠢事。
周景渊素来沉稳自持,遇事不动声色,此刻闻言也难免面露无语,寒声感慨:“杨家是想要逼死杨恒吗?”
他抬手唤来内侍阿喜,本欲传召杨恒的父亲杨兴通入宫问话,稍一思忖又压下念头,当庭决意:
“直接拟朕口谕。杨兴通身居御史中丞,执掌天下风纪,纠察百官,却治家不严,致使家宅不宁。
着令杨兴通停俸半年,本年京察不得列入上等。另命其手抄《风宪官箴》《臣轨》各十遍,一月之内尽数呈递内殿核验。此事传谕都察院全员知晓,引以为戒。”
周景渊说完,看向周朔:“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
趁阿喜退下誊录谕帖,分发各部的间隙,周朔委婉劝道:“陛下,此事或许杨中丞并不知情,终究是后宅内眷私自主张,未必是他本意纵容。”
周景渊神色清冷:“他身为杨府家主,当朝风宪重臣,知晓却不约束,是为纵容徇私。不知便是治家疏漏,失职失察。无论知情与否,其责难辞。”
明白了。
周朔转头和鲜于峥相视一眼,二人皆是心照不宣,陛下看似依规惩处重臣,实则是心疼杨恒深陷后宅逼迫,借着国法为由,想要为他出气。
知道利用陛下,看来杨恒还是有些心眼在的,枉费他们兄弟如此担心他。
周朔敛了神色,领下陛下口谕,大摇大摆地去杨府宣旨。
待二人脚步声渐远,空旷的内殿只剩静谧,周景渊抬手轻扶额角,眉宇间漫上几分倦怠。
他如何看不透杨恒的心思。
今日大朝日故意缺席,看似是争执过后心灰意冷,闭门消沉,实则是有意将家事闹至朝堂,借他帝王的权势,挡下杨家强行续弦的逼迫。
周景渊的幼时,曾有天师为其卜算命格,言其二十岁前不可沾染女色,否则恐引天降灾厄,有碍国运。是以他十七岁继位,太后硬生生隐忍三年,待他年满二十,才着手筹备选秀纳妃之事。
他素来不愿因世俗规矩草草婚配,更不想被后宫琐事桎梏。
为求自在,他暗中让天师改动命格说辞,将禁情之年从二十岁延至二十五岁。
彼时皇权虽已收回大半,却仍有部分权柄握在太后手中。
此事不过半月,便被太后察觉端倪。
太后虽未曾动怒,依了他的请求,却也自此时常催促他充盈后宫,绵延皇嗣。
太后是他的亲母,事事皆为他江山社稷,皇家子嗣考量,一片苦心无半分差错。周景渊心中虽万般不愿,却也难以一再忤逆母意。
如今看来,杨恒的执拗与无奈,应该是和他一样的吧。
不,不一样。
周景渊猛地起身,吓得正低头布菜的阿喜手一顿,连忙躬身:“陛下?”
周景渊眸光微亮,急促又期待地问:“今日是不是该去草根胡同了?”
他上次记得草根胡同的庆伯说,她每隔两三日都要去一趟胡同,看望孩子们来着。
阿喜道:“陛下又要出宫?”
“什么叫又,”
周景渊淡淡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端正的坦然,“朕出宫体察民情,巡查市井百态,理所应当,有何不妥?速速随朕更衣。”
阿喜伺候多年,早已看透周景渊的心思,忍不住低声劝道:“陛下若是心悦那位姑娘,大可直接查明身份,一道圣旨宣入宫中便是,何须这般屡次微行,委屈自己奔波往复。”
周景渊斜睨他一眼,警告道:“休得多言,朕做事自有打算。”
说罢,他随手丢下架上备好的月白暗云纹锦袍,眉宇微蹙:“这件太过素淡,换那件鸦青常袍来。”
阿喜连忙取衣伺候。
那一身鸦青常袍,衣身隐绣细枝松竹暗纹,制式端庄内敛,清雅端正,虽是闲常便服,却依旧衬得人身姿挺拔,自带天家威仪。
周景渊抬臂舒展衣摆,“阿喜,怎么样?”
阿喜笑着脸,正欲开口夸赞,周景渊又自己解开衣扣,“不妥,这身看着太过清逸风流,换了。”
殿内罗汉床上早已堆叠着换下的六七套衣袍,皆是方才被他逐一否决的样式。
周景渊目光一扫,落至一旁叠放整齐的新衣上,抬下巴示意:“取那件来。”
阿喜顺着视线看去,连忙恭恭敬敬捧过衣物,生怕周景渊再挑剔更换,抢先开口夸赞:“陛下好眼光!此乃织锦司新贡的料子,是顶好的上等贡锦,专为陛下微行所制。”
他手脚麻利伺候周景渊换上那一身玄色织锦窄袖袍。
沉黑锦料温润细密,通身无半分繁杂修纹,只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极细的浅金云边,纹路低调,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华贵却绝不张扬。
窄袖修身的制式极好衬身形,将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勾勒得愈发清峻挺拔。
褪去朝服的凛然肃杀,也无雅袍的清逸风流,只剩一身沉敛内敛的贵气,恰到好处,低调却难掩骨子里的天家风骨。
周景渊垂眸拂过平整衣摆,指尖摩挲着细碎的金纹。
他满意地开口:“便这身吧,走。”
车马悄然驶出宫门,刚至主街处,周景渊道:“去那家书铺,买些笔墨再过去。”
免得他们目的太过明显,再吓到她了。
若是能在书铺再次遇到她...,周景渊低头抿唇压笑。
听着他情不自禁的笑声,阿喜应声之后,挪出车厢坐在了车辕处。
唉,他们英明的陛下,要陷入情网了。
到底要不要把此事告诉太后呢。
车马停在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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