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人从里头一把掀开。
章昭探出半个身子正欲接应,冷不丁瞧清陆知舟身侧的姜绵,一双桃花眼猛地睁圆,面上掠过一抹明晃晃的错愕。
未及多言,陆知舟长臂一展,径直揽过姜绵的腰侧。两人自墙头一跃而下,借着下坠的势头掠入宽敞的车厢,在铺着厚毡的车板上顺势滚了半圈,堪堪卸去力道。
“驾!”
晓康长鞭挥落,马车碾过青石板,趁着暮色绝尘而去,径直奔着章昭平日里流连的秦楼楚馆驶去。
车厢内微晃。
章昭视线在姜绵与陆知舟那条受伤的胳膊间打了个来回,张了张嘴:“这是?”
陆知舟靠着车壁,神色自若:“倒巧。未曾想在这种地方,也能偶遇沈姑娘。”
姜绵反唇相讥:“陆大人莫不是不知道有句话,无巧不成书?”
陆知舟乍一下愣住。
“行了。”章昭轻嗤一声,熟稔地弯腰拉开座下暗格,摸出一个白瓷小瓶,“这等时候,就不必嘴硬逞强了。”
说罢,章昭倾身上前,利落解开陆知舟粗布短打的襟扣,将那半边烧焦又染血的衣衫剥下。
伤处皮肉翻卷,混着烧毁的布料,触目惊心。
章昭暂时压下心头的八卦之心,拔开木塞,将药粉细细抖落上去。
姜绵靠坐在另一侧,冷眼旁观。视线无意间扫过章昭手中的白瓷药瓶。
莹白的瓷身,底座烧制着一圈并不起眼的暗纹。
她眼皮微跳,眸底掠过一丝狐疑。这金疮药的式样,她倒瞧着分外眼熟。
姜绵压下心头疑窦,抬眼望去。
陆知舟那张清冷的面庞已是冷汗涔涔。
她眸光微动,冷不丁地开了口,刻意抛出话头去分他的心神:“陆大人到底是艺高人胆大。竟不知大人早在这地方改头换面做了小工,如此行事,想不偶遇都难。”
陆知舟成功分神,登时便回敬道:“不正应了沈姑娘的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话音刚落,正在上药的章昭手腕微转,指腹借着抹匀药粉的动作,故意在那道翻卷的伤口边缘重重一按。
“嘶——”
陆知舟倒抽一口凉气,那副从容不迫的清贵做派瞬间裂了条缝。他咬紧牙关,目光发冷地射向章昭。
章昭无耐摇了摇头,迎着他要杀人的眼刀,笑眯眯道:“路面颠簸,我手笨,你忍忍罢……”
“男子总归没有女子细腻,我手稳。”姜绵眼见此景,忽然朝他伸出手,语气柔和,“不若我来吧。”
章昭眉梢一挑,眼底迸出几分促狭来。
他权当没瞧见陆知舟骤然绷紧的下颌,忙不迭将手里的白瓷瓶塞进姜绵手里,痛快地让出半个位置:“那敢情好,这等细致活儿,还得是沈姑娘来。”
陆知舟眉头微蹙,原想出声婉拒,姜绵却已倾身靠了过来。
车厢内空间本就不大,她这一靠近,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陆知舟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身子微不可察地往后仰了半寸,脊背贴死在车壁上。
姜绵并未理会他周身的僵硬。她拔开木塞,目光径直落在他半裸的胸膛上。
先前汴京路上黑灯瞎火亡命奔逃,步步皆是生死危局,她满心只记着避险求生,何曾有半分余暇分心细看。
这人素来端着一副光风霁月的文臣做派,宽袍大袖层层遮掩,任谁看去,都只当他是位常年拈毫弄墨、弱不禁风的儒生。
可此刻视线顺着那条骇人伤口的胳膊缓缓往上,掠过冷白结实的肩头,一路落至大敞的衣襟深处。那里壁垒分明,胸腹的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利落,全然不是纸上书生那般单薄模样。
姜绵心底警意暗生,面上却不显分毫,净过手后,指腹有条不紊地将药粉擦上去。
她自是心无旁骛,浑然不觉那微凉柔软的指尖,正若有似无地擦过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肉。
这丝丝缕缕的触感,全数落在了陆知舟的感知里。他脊背微僵,只觉被她指腹碾过的地方,正不可控地泛起一阵难耐的麻痒。
车厢随着马蹄声轻晃。
陆知舟半阖着眼,视线落在少女近在咫尺的鸦青发顶上。
那股微冷的木樨香随着她的动作,若有似无地拂过颈侧。陆知舟喉结微滚,视线自她低垂的眉眼间掠过,薄唇微张,欲言又止。
章昭原是识趣,正双目紧闭,正靠着车厢角落假寐。
察觉到这磨人的静谧,于是闭着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睡着了啊!你们说你们的,我睡着了听不见。”
陆知舟面色一沉,忽然很想给章昭来两脚。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身前的人却已淡然开了口。
“陆大人无需这般紧绷。”姜绵以指腹将最后一点药粉抹匀,取过一旁的白细布,语气轻缓,“倒是这伤处,委实得仔细将养着。若是叫大人这金尊玉贵的身段平白落了疤,岂不成了白璧微瑕?”
陆知舟垂下眼睫。冷白如玉的颈侧与大敞的胸膛上,悄然漫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粉。
他看了眼包扎妥当的伤处,语调舒缓下来,带了几分半真半假的玩笑意味:“沈姑娘放心。这金疮药乃是御赐之物,对付这等烧伤颇有奇效。若是用了这好药,日后还是留了疤,那在下也只能来寻姑娘讨个说法了。”
姜绵扯着布条两端,灵巧地打了个结。视线扫过那只莹白的瓷瓶,心下早已了然。
冬至之后,太常寺假借论功行赏之名,给东舍人手发了一瓶金疮药。如今想来,不过是他为了名正言顺把药送到她手里,刻意绕的一个大圈子。
姜绵算是看出来了,此人口是心非,嘴上刻薄,暗地里的行事却露了底。
再盘算他如今的城府心计,姜绵心知,自己既已得罪温家,向他示好便是唯一的出路。
示好归示好,却不能由着他顺杆爬。
姜绵抬起眼,语气难得放缓了两分:“先前我手背烫伤,大人教的敷药法子甚是好用,今日大可给自己也用上。还有……多谢大人的药。”
不待陆知舟搭腔,她话锋一转,毫不客气地将他那句玩笑堵了回去:“至于留疤。我先前的烫伤就是这么养护好不见瘢痕的,大人若是用了御赐的好药,再搭上大人自己的法子,最后还是留了印记,那只能怪大人今日莽撞托大。怨不得旁人,自然也不该来找我。”
“方才厢房之内,我不过是临场做局未曾知会,你便认定我会拿你挡刀。”陆知舟扯动唇角,溢出一丝不辨喜怒的自嘲,“只能说你我二人,确实全无默契。”
姜绵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捻着那块染了浅淡血痕的帕子,默然不语。
车厢内静了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陆知舟单手拉拢半褪的衣襟,将肩颈处尚未散尽的薄红尽数遮掩。他抬眸,深黑的视线定定攫住姜绵的眼,冷不丁开口:“你惧火?”
“寻常灶火,有何可惧。”她面色如常,嗓音平稳地将话锋避开,“只是横梁骤断,烈火当前,任谁来都会猝不及防吧。”
狭小车厢内的旖旎氛围尽数褪去。
陆知舟眸光幽深,静静凝视着她那张油盐不进的面孔,岂会看不出这不过是一番蓄意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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