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冬。
一辆马车冒着风雪前进。
车厢被厚重的门帘压紧，透不进半点雪色，一个姑娘坐在黑暗中，把一枚塑料梳子和钱袋放入口袋中，随后支腮，嘴里嘟囔着什么。
她不是在发神经，而是在和系统说话。
“系统，我真的可以许愿回家了吗？”
今笑风穿越后就绑定了系统，在不同位面跨越时间线做善事攒功德值，功德值一满，她就可以许愿回现代了。
系统：“宿主，经查询功德值已满，请在系统下线前到指定位置进行许愿。”
“好的，谢谢你。”
风雪的手簌簌叩着窗，今笑风像装作不在家一样充耳不闻。她靠向车壁，走马灯似的回望过往。
她大概是第一个无痛回现代的穿越者了。
没有备胎互撕三角恋，没有出轨替身白月光，没有虐渣雄竞修罗场，没有前世今生恨海情天破镜重圆相爱相杀……
只有无穷无尽的死遁，轮回和任务。
今笑风刚想像成熟的大人一样感叹两句，突感一阵天旋地转。
马的嘶鸣声响彻天际。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只绣鞋踏上雪地。
“师傅！师傅！”
今笑风捂着鼻血下车找车夫，因为急刹车，她不但撞到了车壁，还有一个指甲被掀了一半，在车帘上留下了一长串的血渍，有点像某种动物的爪痕。
风雪交加，她用衣袖掩目。
“师傅，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今笑风有点急，忍不住内疚，今日不应该看天气好侥幸出发的，更不应该让老人驾车，都怪她太着急回现代了，其实在古代留久一点也不会怎样。
“安姐！我没事！”车夫好端端地在那里，倒是今笑风满脸血凄惨得多了。
为方便她到处撒钱做善事攒功德值，系统给她安排的身份是皇商安家的千金，由于这个身份连名都没有，大家都叫她安姐了。
“没事就好。”今笑风松了口气，疑惑道，“那刚刚为何刹车？”
“喏！”车夫指着底下一具尸体，“就是这个死小孩，好死不死，死在路中间吓了老子一跳，这才冲撞了您，您快回车上吧，马上就到南山了。”
尸体？
今笑风走到车前，才看到一具孩尸。
冻僵的粗布衣裳散乱在地簇拥着这具小小身体，他光身赤足在路中央缩成一小团，淡红色尸斑像彼岸花绽放，一朵开在凸起的胸骨，一朵开在吸吮的两颊，一朵又一朵，附着在孩尸身上像蚂蝗似的吸血，才能开放得如此热烈。
今笑风望他了一会，突然谴责自己太居高临下，改变姿势半跪下蹲。
她垂眸，指尖拂过他紧闭的双目，紧握的拳头，他像咬奶嘴一样咬着大拇指，她则莫名想起还在现代时看过的母婴广告。
蜷缩在子宫里的姿势，还未出生的样子。
而他已经冻死了。
车夫有点不耐烦了，风雪大死人是常事，更何况死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乞儿。这个整日散财败家做善事的安氏大小姐哪知什么人间疾苦，看见人就想救，看见尸体就想下葬，安家迟早被她败光。
于是车夫开口了：“安姐，快赶路吧，一具尸体不足为奇，耽误您去南山就不好了。”
系统要求，如果要许愿回现代，必须在最初穿越而来的地方许愿，这辆马车就是去往京郊南山的。
今笑风后知后觉感到手指的疼痛。
指甲半掀，风咬着她不放，今笑风眼前有点模糊，定睛一看，她的血滴在这具孩尸的脸上缓缓滑落，就像孩子还在流泪一样。
今笑风沉默许久，道：“师傅，风雪有些大，您先进车厢里暖和一下吧，我想在外面吹冷风，清醒一下。”
车夫没客气，掀开车帘就进去了。
今笑风听见关门声，抹了把眼：“系统！对不起打扰你，我有问题想问……”
她停顿了一下，道：“救一条人命，能加多少功德值。”
系统：“救人加功德值，把人救活不加功德值，视情况而定还要倒扣功德值。”
按这个世界的规矩，人寿限到了就该死，要是莫名其妙地用不可抗外力把人救活，或者救活的人是个大恶人，那就好心办坏事了。
系统机械地回答完，还补充道：“另外，如果宿主暂时不去往指定位置，按照北京时间，系统便会在十分钟后下线，有事请尽快说明。”
今笑风吞口水：“那……复活一个人，需要花费多少功德值？”
功德值可以一直攒着攒到满，也可以用来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些有的没的，今笑风攒了很久，为了回现代一点也舍不得用。
而且她为了将利益最大化，一直努力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朋友不交恋爱不谈，每日争分夺秒做善事，只挑功德值回报多的做，才能仅仅跳跃两个时间线就有了回家的机会。
系统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全部。”
“全部？那不就是……”今笑风瞪大眼，不可置信，“如果我救这个孩子，我就暂时回不了现代了？”
系统：“是的。”
今笑风感到荒谬：“也就是说，我得从头开始攒功德值？”
系统：“不止。救的如果是这个孩子，功德值要倒扣。”
今笑风腾地一下站起来了。
“倒扣？扣多少？”
系统：“经计算，为原值的四倍。”
四倍？
她救活人做善事，反成恶人了？一般杀人放火的恶事还扣不了这么多呢！难不成这孩子是什么反派幼年体？未来能撼动时代搅动风云的大奸臣什么的？
怎么可能啊！
今笑风停止胡思乱想。
她扭头就走。
不救了不救了，今笑风想。死人想活她还想回现代呢，为了一个陌生人，放弃自己为之努力很久的目标，一点功德值没捞着还要倒贴，不值得。
今笑风用力跺着脚往车厢走，一边走还一边自我安慰。
这个孩子死不死的跟她没关系，又不是她害死的，而且说不定孩子也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就把人复活。
“宿主，还有三分钟系统下线。”
今笑风停在车厢前。
她原地踏步了好几下，深吸一口冷风，还是没忍住回头望。
天地一白，一具幼小的尸体蜷在世界的分界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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